屈学大合唱的新歌者

屈赋二十五篇,奇文郁起,金声玉振,越两千余年而常读常新,可琢诗心,可树新义,有犀燃烛照之功,无些些凿空之气,其“逸响伟辞,卓绝一世”,直与日月争光可也。宋人谓“天不生仲尼,万古如长夜”,明言孔圣之至高,宋人亦谓“屈平岂要江山助,却是江山遇屈平”,极称诗祖开创之功。屈子之高华,端赖此二十五篇为其立心也。予谓《离骚》,蝉蜕秽浊之中,浮游尘埃之外,恢弘瑰丽,震古烁今,实千古词赋之祖也,有诡伟之美;《天问》,从邃古之初和宇宙洪荒宕开,呵壁而问,宏览千古,博大精微,有瑰奇之美;《九歌》,记事如剑之气,寄情如玉之烟,且人且神,或沅或湘,时巫时灵,楚风楚韵,有浪漫之美;《九章》各篇,叙写流离之苦,故国之思,见疏之痛,情哀辞切,悲天悯人,结妙构,重直陈,真屈子灵魂之交响也,有小离骚之美。其他若《远游》、《招魂》诸篇,亦可圈可点,美不胜言。屈子自铸伟辞之功,真惊采绝艳,难与并能矣。

不有屈原,岂见《离骚》?屈赋二十五篇,诚博远矣。王逸谓屈词百世无匹,名垂罔极;刘勰谓屈子“衣被词人,非一代也”,枚贾追风以入丽,马扬沿波而得奇。静安谓一代有一代之文学,楚之骚,汉之赋,六朝之骈语,唐之诗,宋之词,元之曲,皆所谓一代之文学,而后世莫能继焉者也。推而思之,屈骚与《诗经》,真乃中国诗歌之两大活水源头也。但自儒家尊《诗》为经,治之者代不乏人,著述蔚然,抽丝剥茧,可谓尽精微而致广大;至于治《骚》之作,则寥若晨星,难与伦比。迨及两汉,刘安、刘向、马迁、扬雄、班固诸子,略有涉及,而书皆不传;降及东汉后期,南郡宜城王逸始综理其业,成《楚辞章句》,为现存《楚辞》最早的完整注本,筚路蓝缕之功,名重后世,屈学亦自此发端,或因枝以振叶,或沿波而讨源,一路葳蕤而行。魏晋南北朝以迄隋唐,屈骚时得士子眷顾,俱称其文奇、义厚,评论、揣摩、讽咏之风大盛,然校理与训诂之学未立。宋元以降,时势所趋,屈学崛起,佼佼者如洪兴祖《楚辞补注》、朱熹《楚辞集注》相踵出世,成屈骚研究之元典。清代朴学家,又以治经之余力兼治屈学,其极盛者,舍戴东原莫属,其成就卓然,洵然超迈前人。近百年尤其新时期,屈学研究由粗而精,由浅及深,由附庸而蔚为重镇,星河灿烂,硕果累累,俨然成当代学术研究之显学,可谓极盛。治屈骚之著述,有正解、别解、注解、参解、串解、新解、正解、别解等,有发微、纂义、注略、旁注、通释、发蒙、订注、节注、评注、义疏、解诂、通义等,洋洋大观,目不暇接。

清人沈德潜说,有第一等襟抱,第一等学识,斯有第一等真诗。屈子风流,屈骚风雅,端在屈原的风骨与风操使然,有了风骨,必有上下求索的襟抱,哀民生之多艰的风怀,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操守,而学识亦在其中。一卷离骚,何尝不是一份壮怀激烈的宣言书,一幅故国山河的历史长卷,一张楚狂精神的自叙状,一次慷慨陈辞的千古绝唱。宜昌何其幸也,二千年前就诞生和哺育了这位光昭日月的中国诗歌之祖;屈子何其伟哉,成为中国文学史上最早出现的诗人,成为中国文学优良传统的开创者和缔造者,宜昌因为他,而成为中国诗歌不朽的源头,中国诗歌的原乡。几年前,我曾写诗说,“其实,对屈原最好的纪念/也许是在灯下读读他的诗/或者,干脆像屈原一样/写上一首”,前不久,读了杨公世灿先生的《读屈原二十五篇》文稿,我又有了新的认识,觉得触摸屈原不朽的诗心和不灭的精神,还是应该虔诚地精读、细读、训读屈子的诗歌文本,他的留传后世的屈赋二十五篇。而作为与屈子相隔二千多年的士子,杨公以个人之力,淬勉披读,宵衣旰食,历五年寒暑,终成二十万言之著述,真屈子之解人、学问之壮士也。

我与世灿先生乃忘年之交。十五年前,承已故文史专家刘思华介绍,我方得有缘识荆,从此时时向这位父执辈的专家请益,他不惮其烦,每有让我豁眼处,其时,其专著《杨守敬学术年谱》正方付梓,名重一时。世灿先生是晚清著名学者杨守敬的族重孙,是享誉中外的当代郦学家,于舆地学和杨学颇多建树,公认为是湖北郦学研究的一方重镇。他早年以《水经注疏 三峡注补》鸣于学界,新世纪伊始,又以《杨守敬学术年谱》踵事增华,被著名学者陈桥驿称之为“全面记叙杨守敬的煌煌巨构”,可入优秀的传记之林行列。近几年,杨公又携二子孜孜矻矻,焚膏继晷,完成了近二百万字之巨的《水经注疏补》,已由中华书局先后推出上编和中编,堪为学术巨著。是书对《水经注疏》进行了深入研究整理,校勘文字,考辨史实,注释辞汇,对照古今地名、水道、政区,补充相关历史文化资讯,堪称为近二十年来《水经注》整理研究的一项重要成果,为当代郦学研究的扛鼎之作。世灿先生为人朗朗,即之也温,向有“解衣衣人,推食食人”之仁,是我素为钦敬的宜昌籍学者;治学,则有鲜明的学术个性和悟性,不为资料所累,却有极善于利用资料,每言必有所本,必有资料佐证,于细微处见真功;在不疑处有疑,却又以严谨踏实著称;敢于下结论,却绝不凭空臆造,每有让人信服处。正是这种传统的学术精神和敢于立论的学术个性,使其在杨学、郦学和屈学诸领域自如栖居,如鱼得水,不断地攻下一个个学术堡垒,成为不可多得的、有着宜昌文史背景的学者。

近几年,世灿先生在三峡文化讲坛有过几次演讲,尽情展露其宽广的学术视野和深厚的学问根底,也让我一睹其学术风采。在一次讲座中,他通过分析得出结论,是屈原首次提出中国的‘国家’概念,首次绘出了华夏大舆地图。当天的讲座,世灿先生在杨守敬、熊会贞研究的基础上,以14张分县地图、99个宜昌地理地名的县、镇、乡、村及流域的坐标点,充分利用宜昌博物馆出土国宝文物,详实引用五大第一手历史资料三相印证,揭示宜昌3000年前的丹阳之都、丹山、高阳、乐平、夷山、夷城、夷窀、屯甲沱、西陵、故市、先王庙、丹阳聚、沮中、罗城、郢中、楚王城、穈城、昭丘、巫回台等都存在于今宜昌的大好山河之中,解开了许多重大的三峡和宜昌地理之谜。而前年端午节期间的一次讲座,他依据杨守敬从日本购回的《楚辞章句》中的《天问》原文,认为《天问》是一部自然哲学和社会哲学的教科书。主题是要后人遵循自然规律,遵循历史客观规律。另外,《天问》在语言上别具一格,句式以四言为主,节奏、音韵自然协调。有一句一问,两句一问,也有三句一问,四句一问等多种形式,读起来参差错落,灵活多变,表现了屈原驾驭文字的能力十分高超。我当时以为,这些讲座,只不过是他的看家志业杨学和郦学之外的一次小小的“旁逸”,没想到,他其实还有着更大的雄心和抱负,敢于在学术之路上求新求变,再启新窗,五年来潜心屈学研究,穷根究底,著述盈筐,遂有《读屈原二十五篇》问世。杨公老骥伏枥,笔耕不已,请受后辈一拜。

予观杨公之《读屈原二十五篇》,咳珠唾玉,肌擘理分,多所发明,非数言可以穷尽,从其后记,即可约略知其大观也。二千年屈赋,流光溢彩,解者甚夥,问题和疑点也多,屈子究系先疏远而后放逐,抑或两度被放?其疏远放逐缘于何故?确在何时?其作品究竟成于何年?今传二十五篇中,孰为屈作,孰非屈作?乃至屈子生平之种种疑问,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甚至各执一端,盲人摸象,都所在多有。而杨公,乃是屈学研究大合唱中最新加入的歌者,闻弦歌而知雅意,读《读屈原二十五篇》,我大体可知、可悟数端:宜昌非学院派文史学者对全部屈赋进行细致句读、说解,杨公为第一人也;当代郦学家利用当代舆地研究成果研读屈赋,杨公开其端也;将楚地特别是宜昌出土文物,如楚季宝钟、清华楚简用之于屈学研究,杨公慧眼具也;杨公提出屈学研究“五读”之说,即读懂、读通、读顺、读难、读疑,极富哲理也;考证出公元前331年屈原生于夔(归)国(南夷)丹阳之都(南国)乡(香)溪乐平里(屈原三次自称平乐,《水经注疏》作平乐,秭归作乐平里),可备一说也;考释《涉江》写于前297年后。怀王36岁薨,葬枝江百里洲巫回台。屈原36岁送葬后归屈原封地湖南罗国。屈原离开湖北宜昌当阳草埠湖镇季家湖楚王城(枝江县治沮中);考释出前299年至前297年,楚怀王自湖北宜昌枝江郢都西出秦关三年未回;重申杨守敬之说,夏水出杨水,夏水之首,沧浪之水出沮漳。西即枝江云梦泽古地等等。由此推之,枝江是当时古楚国的政治和文化中心,应是题中应有之义。

屈原是宜昌最大的文化符号,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屈赋是宜昌最厚重的文化遗产,历久弥新,千古风流。屈学研究大合唱,代有歌者,杨公世灿先生且歌且行且从容,成《读屈原二十五篇》之名山事业,可歌可喜复可钦!吾缀此薄文,聊表芹意,并就教于亦师亦友之杨公世灿先生也!

是为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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