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说 | 美食街外的乍浦路，一个半世纪的荣耀与衰败
己亥·小暑
乍浦路桥与乍浦路
乍浦路桥上的上海风景堪称经典
说乍浦路得从乍浦路桥说起。
乍浦路桥是苏州河注入黄浦江前倒数第二座桥，老一辈人更常叫它白渡桥。在乍浦路桥上景色宜人，尤其是夕阳时分，东望是外白渡桥与陆家嘴天际线相映成趣，而西顾则是邮政大楼和河滨大楼掩映下的苏河落日。这里常常汇集了许多师出名门，或者干脆无师自通的摄影法师。曾在网上看到有人因此将乍浦路桥戏称为“法师桥”。
2019.5，捕获一名野生法师和他尽职的模特
乍浦路桥是原来公共租界时代修造的桥梁，建造于1927年，取代了原来的木桥。南堍是今天的“外滩源”，所接的圆明园路和虎丘路一带是大量的宗教、文化、娱乐和商业建筑，而北堍则是乍浦路，一条南虹口地区南北向的重要道路。
20木桥时代的白渡桥北堍南望
苏州河南岸的人，看乍浦路都是从南往北，正好也是乍浦路修筑的方向。今天的乍浦路终点在四川北路公园南侧的衡水路，早年的乍浦路只通到租界边界的今武进路一线。
乍浦路的最北段，及其路边从已经撤销的海南路移动过来的建筑
说起，乍浦路在上个世纪90年代最出名的是美食一条街，与黄河路齐名，如今，随着大家饮食习惯的变迁，以及市区动迁，乍浦路的美食街也大不如前了，不过倒也露出了几丝掩藏其下的岁月留痕，让人回味。
乍浦路名的由来
乍浦路名称从未改变，乍浦是临近上海的一个浙江沿海小镇，被选作路名的中国地名总有些讲究。乍浦路始筑于1864年，已经进入了公共租界时代，美租界时期，虹口一带并未得到良好的开发，但工部局接手后，迅速地与英租界接轨，而道路命名上则也参考了以中国地名命名的方式。
虹口地区——即后来的公共租界北区，西起西藏路，北至武进（旧称靶子路）路北侧，东至虹口港，南至苏州河——的路名，除了河南路、四川路、江西路等以北XX路显示其关联，新路名选用的大多为乡镇一级的地名，乍浦、海宁、昆山、崇明、南浔、彭泽、闵行、青浦等原创路名，均为上海及周边的镇名，再加上武昌、峨眉这些外国人知道的。也夹杂一些外国人名如汉璧礼（Hanbury，以英国人Thomas Hanbury爵士命名，今汉阳路）、文监师（Boone，文监师指美国圣公会牧师文惠廉，英文名William Jones Boone，今塘沽路）、西华、华德等。
Sir Thomas Hanbury（wikipedia）
在第一次鸦片战争中，英军曾在乍浦与清军一战，称为乍浦之战，最终守军未能阻止来犯英军继续北上袭扰长江口。这场胜仗或许也为日后，殖民者命名道路留下了极为深刻的记忆。
乍浦之战中英军攻打天尊庙的情形所作油画，英军以70多人伤亡（13人阵亡）的代价造成清军1500人以上的伤亡（数据及图像来自wikipedia）
乍浦路自筑成之后就是租界北区较为繁华的道路，在19世纪末就已经大放异彩，其中有中国第一家发电厂，第一家电影院等等，以及今天仍然对外开放的光绪老公园，昆山公园，一座最初为外籍儿童开设的小花园。
相对于那些已经消失的历史记忆，昆山公园如活化石般存在，以昆山公园的西门为中心辐射出去的一片老建筑均获得了优秀历史建筑的免死金牌。
如百官街与昆山花园路两条后马路相交之处，青砖红瓦的西式洋楼，狭窄的街道，空气中的静谧，让人忘记了这是9102年魔都的市中心。
昆山公园东北，乍浦路昆山路口的老建筑
乍浦路海宁路口，虹口大戏院遗址碑
乍浦路北段的东瀛影踪
提问，长三角地区曾经有几个日租界？答：两个，苏州和杭州。
没有上海吗？上海从来没有日租界，尽管上海的日籍侨民多到过六位数，比上海的其他外国侨民加起来都多，1937年后，公共租界北区事实上由日本人管辖直至1945年抗战结束，但没有设立日租界。
今天乍浦路的北段，因为海宁路的拓宽而显得与其中段和南段有所脱节。海宁路乍浦路口有一座圆形的建筑，这是从前的胜利电影院。这家电影院的名称史，特别有意思，租界时期称为威力剧院，沦陷时期改名昭南剧院，光复之后改名民光剧院，解放后改为胜利电影院......似乎大家对于这幢建筑的名称有一种迷之执着。目前这座优秀历史建筑已经拆除了所有附加其上的装饰，将来的前途并不明朗。
许多人以为乍浦路到头了，但绕过这座圆形建筑，又是一段约150米的路。稍有对日本有所了解的人就会发现这里连着两座有着日式风情的建筑。偏南的更明显，门口的唐破风宣示着这曾经是一座日本佛教寺庙。北侧的建筑更具印度色彩，为佛教早期建筑的复生，其上有莲花朵朵，朵朵各异。这是日本人在此聚居时，兴建于1931年的西本愿寺别院。西本愿寺本来是日本京都的寺院，因为大量日侨西渡上海，带日式风格的佛教信仰也跟着回到更早传播到佛教的中国。
西本愿寺上海别院残存的建筑，上海市第三批优秀历史建筑
东京的筑地本愿寺落成于1934年，也是天竺式（印度传统佛教式）的寺庙 (wikipedia)
只可惜这里除了有“优秀历史建筑”的铭牌之外，再无一点与过去相关的意思。紧邻西本愿寺的建筑，那座有唐破风的小楼，原为本圀（guo2）寺，已经改成了民居，没有人去圈地保护这些遗迹，也不知道这些建筑属于谁，任凭雨打花落时间流逝。直至2015年，这幢建筑才被纳入第五批优秀历史建筑得以保存。
本圀（guo2）寺昔日盛景（FB好友提供）
木之内诚的《上海历史导览》中标注出了这一带大量的日本人活动场所。乍浦路并不是日侨活动的main street，隔壁吴淞路才是，不过乍浦路上保留了几乎不可能，甚至是不应该保留下来的日式建筑。
西本愿寺别院曾经供奉了大量的日本人骨灰，不少应该是侵略者的，二战之后骨灰纷纷迁回日本国内，原有的九层佛塔也拆除了，这里改建为和平博物馆，算是善待，但国民政府很快就消亡了，解放后这里归虹口区体育俱乐部使用，改革开放之后曾经被用作舞厅。这些并不确切的记录，着实是历史开的玩笑。
时人与西本愿寺别院后的佛塔合影（FB好友提供）
西本愿寺别院的对面是一间已经挪作他用的老教堂
从乍浦路武进路口南望，行人行色匆匆，景色宛如昨日
有西也有东，那东本愿寺的别院在哪里呢？
虽然虹口区志里写了在武昌路380号，但这个门牌号已经不存在了，大约是在武昌路和乍浦路路口。它可能的结局是战后被改建得不成样子，并且在之后的城市拆迁中彻底消失了。只有为数不多的几张照片记录了它的存在。
东本愿寺上海别院的历史照片（上图）
浦西公寓的孤独
东本愿寺别院旧址的武昌路乍浦路口往北走一段，有一条蟠龙街，现在更像是条小区内部道路，不过这条路两边都是受保护的建筑，尤其是路北的浦西公寓。
浦西公寓原名Pearce Apartments，1931年建，常被人称作披亚士公寓。浦西之名得于1949之后。建筑有时并不单靠自己而闪耀。当与周围的建筑脱离时，往往也不复往日雄姿。在乍浦路中段的塘沽路、乍浦路口，东西对峙的浦西公寓和小浦西公寓由北往南看还算有点风韵，但由南往北看则是和身后的废墟照应出苍白的后墙。
浦西公寓意外地可以步入天井，其天井内的情况意外地并没有那么萧瑟，只是口字型的大楼内侧总觉得有些压抑之气。
浦西公寓天井
浦西公寓与小浦西公寓（左）隔乍浦路对峙
2007年4月，笔者在乍浦路塘沽路口所拍同一街景
小浦西公寓因周围拆迁露出南侧立面
被拆除的记忆
公济医院仅存的一幢楼
乍浦路自浦西公寓蟠龙街往南一直到乍浦路桥已经很少有什么历史建筑了，连美食街昔日的大佬飘鹰、丁香等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当年为了造美食街改变了乍浦路的样子，如今美食街也就是乍浦路的回忆了。
乍浦路桥北堍造起了一座非常现代欧式的宾馆，因此也让严格意义上所属的广义的外滩风景区产生了一丝年代上的不和谐，在这座宾馆的东部还保留了一座老建筑提醒着我们这片土地曾经属于谁。
上海市优秀历史建筑第五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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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K-J-030-V |
公济医院旧楼东部 |
北苏州路190号 |
5层 |
这座入选第五批上海市优秀历史建筑的大楼，简直如虎口夺食般保留了下来，虽然也被用作宾馆的一部分，但是历史风貌并没有减少。它是原租界设立的公济医院的宿舍楼，建国后归第一人民医院使用。但第一人民医院于20多年前搬迁至海宁路附近新址后，这里一直空关着，原有的历史建筑如病房大楼等，因种种原因，未能如愿保留，于世博会前后拆除，造成历史、文化甚至是视觉的缺憾。
2007年4月的乍浦路桥南堍北望，仍能见到左侧公济医院的新老建筑，尤其是深红色顶的门诊大楼已经灰飞烟灭。
2010年拆除画面两幅（longdang.com）
取而代之的某家电零售起家的集团旗下酒店（2019.5）
不仅如此，乍浦路南段两侧的历史风貌基本已经荡然无存了，苏州河口其中还有所谓“乍浦路8号”的中国美专第一校址也无迹可循了。完全可以理解被历史遗迹所羁绊的虹口渴望超越式发展，但近些年虹口地面上拆掉的建筑物简直不可胜数，连苏州河-外滩景观段的房子也不能幸免，实在是太让人寒心了。
最后的美食街记忆
乍浦路美食街硕果仅存的一段
说起乍浦路的美食街，我毕竟只能算个外人，在乍浦路最闹猛的时候，我还是个毫无消费能力的小孩，等我长大了之后，上海人并不是唯乍浦路、黄河路马首是瞻，夜饭夜宵吃的地方不要太多，谁会吭兹吭兹跑到大老远的乍浦路？
恰好遇到武昌路乍浦路口某大饭店拆除
我在乍浦路上唯一一次吃饭，是在2012年初，一家开在乍浦路武昌路口，名字就不说了，这位亲戚当时是过生日，从10号线天潼路站出来，武昌路一侧拆得光秃秃，一侧则就要动手，分外凄凉，走到乍浦路，这里有一种末世的繁荣。也是那一年去了昌里路的夜市。两个地方初见即永别。
五年后，那位亲戚不在人世了，冬至落葬后的豆腐饭去的是同一家店，只是搬去了海宁路，装潢自然不能和乍浦路时代的逼仄幽暗相提并论，意外地变得富丽堂皇，但就算走出了只有500米不到，就算菜品的口味甚至上了档次，原先美食街让人食指大动的烟火气是少了许多。或许是想起了过世的亲戚，好吃的菜也觉得没有太多滋味，或许是离开了乍浦路，少了些馆子的油腻和灵气。
乍浦路美食街昔日（kknews）
今天美食街依然活跃的部分仅限于昆山路和海宁路之间的一段，当年有名的珠江、王朝大酒家之类的建筑还在，时值午餐时分，马路上也顺应时代潮流地出现了黄色外套的外卖骑手，车辆因为非机动车侵占很难畅行，觅食的人们仍在行动，这是乍浦路上平凡的一天。
155年的乍浦路，只有昆山公园等不多的回忆属于19世纪，它在20世纪的每个节点上都留下了些许痕迹，甚至今天我们也在为后人书写他们看得到或者听说得到的历史。
远处的推土机，渣土装卸设备沉闷的运作噪音仍隆隆可闻，乍浦路究竟会往何处去？
欢迎各位老饕，老虹口，老上海批评指正。
完
*本文所附当代照片如未经标注出处均为笔者个人拍摄
拍摄时间 2007.4, 2017.12.24， 2019.5（9/11/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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