颍昌纪事3｜从灵寿到许昌， 北宋第一家族成长史
列举北宋世家，韩亿家族首屈一指。
韩亿祖籍定州灵寿，出身贫寒，后来官至副相。韩亿子孙后来定居许昌，继续光大门庭。
早在北宋，人们就称韩亿家族“门族之盛为天下冠”。南宋时，人们又说：“自祖宗以来，故家以真定韩氏为首，忠宪公（即韩亿）家也。”
直到元代，吴澄为韩氏族谱作序称：“宋东都百六十余年间，氏族之大莫盛于韩、吕二家。而韩氏一族，尤莫盛于桐木韩家。”
从真定到许昌，一个平民家庭如何发展成北宋第一家族？了解韩亿的人生历程，才能解开其中奥秘。
韩亿像
一
韩亿故里在河北省灵寿县牛城乡中倾井村。韩亿出身于一个普通的平民家庭，其父韩保枢重视文教，粗知经义。
传说，韩亿出生时，其父梦中见人伸手相示，手心写有一个大大的“兴”字。韩保枢认为这是家族将兴的征兆，为儿子取名“亿”，字之曰“宗魏”。
毕万是魏国始祖，受封魏地时，卜者预言说，“毕万的后代必会昌盛。万是满数；魏的意思是高大。高大的名称跟着满数，就必然会得到民众。”
“亿”远过于“万”，韩保枢对于儿子的期望，该是何等远大！
少年韩亿勤奋好学，由于家境贫寒无力置买纸张，遂在门前大石头上学字，晚上把墨迹冲洗掉，次日接着练习。每遇烈日当头，抑或小雨濛濛，他就撑起一把大伞，不误学业。
胸怀光大门庭的愿望，韩保枢携子渡河来到中原。
韩亿苦学图，韩氏先祠壁画
二
韩亿游学中原，结识了终生挚友李若谷。
在嵩山法王寺读书时，韩亿、李若谷与王随遇到一人。那人自称善相：“王君宰相才也。韩李二君皆当为执政。王君官虽高，子孙不及韩李二君之盛。”
王随后官至宰相，韩子二人官至副相。在北宋，流传着许多这样的预言故事，从中可以感知学风的兴盛，也不难领会，青年学子大都肩负着韩亿那样的家族使命。
李若谷生活也很窘迫，一人出门做客，另一人就扮演仆人。二人结伴赶考，只有一席一毡，进考棚前只能割开分用。
李若谷中第在先，被任命为长社县主簿。上任时，李若谷为夫人牵驴，韩亿背着行李一路相送。
从开封到许昌二百余里，沿途有连绵的丘岭，积沙难行；又有广阔的草泽，难辨道路。直到离许昌城三十里，李若谷道：“官府会派人迎接，我们就此分别吧。”
行李中有六百文钱，李若谷分给韩亿一半。
四年后，韩亿也考中进士。“一朝接踵身荣显，合契姻联百世期”。两家世代交好，婚姻不绝。
《桐阴旧话》书影 四库全书本
三
韩维的婚姻，颇经波折。
李若谷曾追随汝州知州赵某，韩维得以结识。赵某十分器重这个勤学的年青人，每次听说韩亿来到书院，就命伙房改善伙食。李若谷曾致信韩亿：“久思肉味，请兄访及。”
后来，赵知州将女儿许配给韩亿，派人送嫁至京师。赵女乘马、披绣、戴帽，陪从人员也衣着鲜丽。可惜的是，赵女歇宿于京城外驿舍，突然心痛而亡。韩亿“具素服，往哭之”。
咸平五年（1002年），韩亿考中进士。时年30岁的他遭遇丧妻之痛，独力抚育着幼子。
新科进士前景光明，是择婿人家的热门人选，时称“榜下捉婿”。时相王旦看中了韩亿。
王旦挑女婿很严格，大女儿25岁尚待字闺中。当他宣布招韩亿为婿时，家人坚决反对：“你已经误了女儿青春，还要误她一生吗？韩亿出身寒微，家长既年迈又严厉，又有前夫人的孩子需要抚育。大小姐素来备受宠爱，许配这样的人家于人情实难以，请在名门之中择选。”
王旦自有一番道理：“女儿孝顺淑贤，夫家条件不好，更有机会彰显品行，让人们看到王家门风。贵家子弟容易骄傲堕落，与女儿性情也不相宜。你们能考虑到这些吗？”
王夫人嫁到韩家，承顺公婆，抚育继子如同已出，举止无不合乎礼仪。王旦见到她一再夸赞：“你能践行嘱托，见识出乎常人，使我无所恨也。”
按照宋代制度，韩亿主政地方，应先到边远地区历练。王旦劝女儿道：“这是小事，不足顾虑。”有一天他又说，“已决定让韩郎知洋州。”洋州远在汉中，女儿闻之大惊。
韩亿道：“韩郎赴任后你回娘家，不会失去依靠。我若请求皇上免除韩郎远任，别人一定会说他仰仗岳父享受特权，影响他的前程。”韩亿闻之感叹：“公待我，厚如此！”
又有一次，有亲友结伴来访，王旦托病不见。客人面有不满。韩亿遂告知岳父。王旦说：“来客之中，两人是李若谷女婿。韩郎想过吗？他们一同前来，一定是李若谷有要事相托。如果不可行，可以劝止。如果可行，又该怎么回答呢？私议朝政，这是执政大忌。”韩亿口服心服：“非亿所知。”
韩氏先祠，河北省灵寿县牛城乡中倾井村。
四
“棠棣行中排宰相，梧桐名上识韩家。”韩亿共有八子，分别为韩纲、韩综、韩绛、韩绎、韩维、韩缜、韩纬、韩缅。其中，绛、缜官至宰相，维为门下侍郎，其余也仕宦显名。
韩绛兄弟的成功，得益于严格的家教。
韩亿长年仕宦在外，诸子皆幼，王氏课以诗书，日使诵习。她以温情爱抚诸子，也教导他们做人的义理：“你们的父亲为人方正，坚守法则，为世所知。你们若不效法父亲，外人就会说，这些孩子一定继承了母亲的缺点。这不是向世人宣扬我的不德吗？”
悉心教育下，韩门子弟以才学著称。人们说，衣冠子弟靠自己的能力求取富贵，而不借助父兄资荫的，要数韩亿诸子和王琪弟兄。翰林学士彭乘不重视教育，友人写信相劝：“王家、韩家子弟尽璠玙，才皆经纬，只有靠着勤学，才能至此。”
景祐四年（1037年），韩绛、韩维、韩缜与晚辈韩宗彦一同参加省试，并列上榜，震动朝野。韩亿时任参知政事，人们怀疑考官徇私，嘲讽不已。经查证，并没有出现舞弊现象。朝廷还是迫于舆论，密令韩氏子弟放弃殿试。
庆历二年（1042年），韩绛、韩缜与韩宗彦再试，又共同榜上题名，充分说明了实力。
接到儿孙登科的消息，时任亳州知州的韩亿召集僚属，置酒庆贺，诸子在角落里陪侍。
进餐时，韩亿突然问从洛阳赶来的次子韩综：“二郎，我听说西京有一件案子报送朝廷。你能说一下吗？”
韩综回答不来。韩亿又问别的事情，见他依然吞吞吐吐，勃然大怒，掀翻桌案痛骂：“汝食朝廷厚禄，担任大府要职，事无巨细，理当留心尽职。这样重大的案件尚不知晓，其他可想而知！我在千里之外，与此事毫不相干，犹能知之。你贪食俸禄，毫无作为，不愧对国家吗？”
韩亿必欲责打韩综，经宾客苦劝方才罢休。儿子们被吓坏了，过了好几天，见了父亲还战战兢兢。
韩亿教子图，韩氏先祠壁画
五
由张方平撰写的韩亿墓志铭，记录了韩家定居许昌的经过。
显贵之后，韩维占第太庙通衢。因家门有高大的梧桐，人们称其“桐木韩家”。他安葬父亲于许州长社，晚年遂在长社筑宅，意欲终老。但在迁家之前，病逝于京城。
文彦博曾记载韩家择茔轶事，相士在长社县看中一处高地（在今建安区桂村乡岗杨村）。当地人道：“此吉地。”吉，是一个农人的名字。韩家看重口彩，遂将吉家田地买来作为祖茔。
韩亿身后，诸子丁忧许州，自此以颍川人自称。数十年间，韩综、韩绛、韩维、韩缜兄弟频频主政许昌，“颍昌殆若韩氏之邑，治声踵武。”
“君家颍川上，时论数八龙。声华自照映，远与高阳同。”“荀氏八龙”是汉末名士，故里也在许昌，与韩氏兄弟遥相辉映。后人遂称韩氏兄弟为“韩氏八凤”将许昌韩氏祖茔称作“八凤冢”。“八凤冢”其实葬有韩保枢以降的数代韩氏族人，历时百年左右。
六
元丰元年（1078年），韩绛镇守定州，特意到灵寿故里拜祭。因先祖被追封，他还想将其迁葬，以符合礼制规格。
打开四世祖墓圹时，韩绛惊讶地看到两具瓦棺泡在水面上。乡老称，当初下葬时挖出了泉水，但无力另置茔地，只好以木设架，把瓦棺放在上面。令人称奇的是，木头仍未腐朽，水位也不曾上涨。韩绛不敢再议迁葬，只是用石柱替代了木架，又封筑了一个巨大的坟头，将两代先茔合在了一起。
水位过浅是择茔大忌。这简陋的祖茔，正是桐木韩氏的起点，也难以更易。韩绛在灵寿置办义田，接济贫寒的族人，作为对故里的感念。
“在朝廷评其德，在士大夫语其学，在公卿之后论其世，咸多韩氏。”李清臣为韩氏先祖撰写碑记时称：“一岁之计，植之以谷；十岁之计，植之以木；百岁之计，植之以德。观韩氏所植之厚，岂独百年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