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地模：杀人逃犯大河鱼（上）｜小说
文/冯地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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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不到，我退休以后，居然参加营救一个认识的杀人逃犯。认识的时候他身份证张奎宝，之后叫吴有德外号大河鱼，真正的名字李家全，是他在贵州乡里杀人作案时间的喊法，闹得人糊里糊涂。
幸好他跳河没有死成，警察问问更加清楚。
事情出在奎宝身上也顺理成章。认识这家伙是在工务段大修线路的那年，他作为民工出现在我管理的班组，二十啷当岁数，一根葱小伙儿，皮肤略有些黑，文化程度稍高，做事还算勤谨踏实，招人喜欢。身份证贵州人，说家里没啥亲人，讲在四川绵阳农村做过上门女婿，之所以外面过年都不想回贵州，不回四川是因为漂亮媳妇偷人跟村干部睡觉，被他逮住反倒遭人捶，感觉窝囊。以后呢，干了半年离开铁路在重庆城火锅馆当传菜工，再见到他在李八路菜市场叫卖大河鱼，货色与吆喝都很有特点。
那时，他讲自己一个人过，在八公里租赁的房屋，我也搬在丽都锦城居住，经常见面照顾他的生意，一起在旁边金街的饭馆子喝啤酒吃数签签那种麻辣烫。
不用说，生意勉强得过，个人糊嘴够用略有积蓄，谁晓得这家伙时来运转，认识销售经理秦嫏还是前年冬天的事情。歇下炸鱼生意进入西南最大的二手汽车市场某公司，混得风生水起，去年冬天被提拔为销售助理。春节过后给我电话，邀请我夫妻和女儿到南山吃泉水鸡，开辆越野车猎豹到家迎接，开车的是女朋友秦嫏，喊孃孃叫妹妹带半只卤鸭两瓶西凤酒作为礼物，嘴巴甜得抹过蜂蜜糖，很是讨人喜欢。秦嫏说，有德现在事业很有成就，全靠叔叔过去在铁路上班教诲，半军事化纪律严格要求打下基础，现在才懂得吃苦耐劳继续上进啊。也是她公司重用吴有德的原因。奎宝解释，在贵州老家自小姓张，后来因为家贫抱给同村吴家当儿子，又叫吴有德。您老还是喊奎宝顺口。
问奎宝现在有安家打算么？他笑，就是想与叔叔商量，秦嫏拉他一起作为征婚对象想上电视节目，看看他吴有德的才气人气，权当求婚考验和玩耍娱乐。他不讨厌在大庭广众抛头露面，啥意思呢，只是秦嫏喜欢这类男女感情的曝光度和爱情的喜剧效果，不算完全扯淡。我奉劝张奎宝将就自己的未婚妻，模样条件不差，还是你事业与生活上的贵人，此事让她失望有些得不偿失。炸鱼一要油滚二要混面，再说控制时间翻转适宜，你娃懂的。可以说，是我最后一句话，将他推向的电视荧屏。在感情婚姻上脱裤子放屁，有时候非得多此一举。是经验更是理论。
不过，作为男嘉宾上台，在主持人监督指导下对接表演，秦嫏保证让吴有德对象上她，成双作对喜气洋洋归来，准备好半个月后两个人完婚洞房花烛。当然，还有面见女方父母准备婚纱婚礼等一系列必要程序。
拗不过秦嫏一再要求，那天下午吴有德急急忙忙装扮一番双双进入石油路的电视大楼，按照报名的秩序号码安排登台就座。这台直播节目名为《嫦娥也思凡》，吴有德选号13，秦嫏6号，让他难免忐忑慌乱，并安慰自己，看戏的傻子唱戏的疯子老人经常这么讲，再说自己这两年从卖大河鱼走街串巷，到销售二手汽车东奔西跑卖弄三寸不烂之舌，已经撕掉了脸皮自尊，且算是行业的客户销售座谈吧。镇定就座，经过男女主持人若干规定程序和安排激烈交锋，有德与秦嫏装作乌龟王八对上了眼儿，主题时间一唱一和台上PK爱情常识，还有老套掉牙的故事诘难：譬如，你与自己母亲和媳妇同坐一条船上，木船大浪翻覆之际先救谁呢？吴有德回答，在拯救两个同等重要的亲人不能的情形下，只有让伤心的自己落水殉情——本就是个两难伪命题，引诱你男士犯下选择的错误嘛。紫色裙服雅致包装的秦嫏插入临时程序，要求吴有德面对模型回答关于月球问题嫦娥吴刚相关的婚外情故事，还脑壳急转弯扯上天蓬元帅八戒。虽然最近中国的嫦娥飞船绕月考察古今文化爱情遗迹，上班时间紧张的他对天体学没产生过点点兴趣，主持人有意识偏开话题，抽问之后附带要求13号嘉宾：你能够激情四射唱一首有关月亮的歌吗。应借此向美丽的6号表达你的亿万年爱慕之情。
有，吴有德兴高采烈答应演唱脍炙人口的《月亮代表我的心》。你问我爱她有多深，爱她有几分？月亮当然就是我的心啊。他的嗓门洪亮不乏婉转，脑壳一烫热在众人面前载歌载舞极尽歌喉能事，赢得观众和参与人的鼓掌。
6号秦嫏不依不饶，请问吴先生，据说你之前曾经街头叫卖过炸鱼，能否展示展示你过去的职业特点？有些为难，13号吴有德想起电视里面表演北京解放前小贩吆喝的节目，很受观众追捧，况且这个女人清楚自己过去非是玩笑，脑壳懵懵晕晕片刻清醒，在舞台灯光下扯了个架势，放大喉咙回肠荡气喊叫：
大河鱼啊河头的鱼，
现炸现卖的良心鱼呀，
过路的逛街的它在招呼你，
花点小钱散碎银子很安逸。
安逸新鲜的大河鱼，
走过路过你莫错过，
香得过路人的口水个滴——
他想起自己过去乡里的儿名，小鲫壳，一种沟河的麻花鱼，和他过去身体瘦弱小眉小眼睛相似，奶奶给取的。相对大河鱼是江湖鱼，也成为他进入城市做街头小贩时候的外号。做么，因为卖的是大河鱼。找到水库小河堰塘死的活的虾虾鱼收购，在人多的夜市路口安锅垒灶，先用豆粉面粉将鱼码作料挂衣，扔进百沸热油稍加处理，炒瓢打捞起来就是香喷喷的美食产品，本钱不多费事不大，很有赚头。半年时间，解决掉自己的生活住宿费用问题，还能利用攒积的钱旅游一趟大韩民国，否则没有机会认识这个性格刁钻的秦嫏。在一次赴韩旅游当中，坐在整形中心椅子攀谈，彼此好感。她样子真像梦里一个女孩，不，女人。看起来年轻恐怕已经少妇，问果然离婚，没有娃儿拖累一个漂亮女人穷得只剩下金钱和无聊空虚，国内几次整容都不理想才随团飞到半岛这个热门城市。她说，整眼睛整鼻子整面额现在的靓女们突然时髦水果毛桃型乳房，自己的上面有点蔬菜茄子状态夏天穿紧身衣服显现不出淑女婀娜身姿，在朋友建议下昂贵改造的。秦嫏问他姓啥名谁帅气英俊了还美啥子貌，是否有从事鸭棚子职业的打算，赶巧她可以成为小哥的头一批顾客。预付款就是这次美容的所有费用并附加回程的机票，咱们暂时以好朋友相处行吗。
他用了吴有德的名字，以后，他就是吴有德，还通过办证机构做了身份证弄假成真，告别过去的张奎宝。
回国之后秦嫏作为不速之客，找到李八路夜市忙碌的吴有德，看见他满头大汗挽衣扎袖声嘶力竭叫卖所谓油炸大河鱼，感到可气可怜，直接要他报名她所在的公司，月薪好商量工作就是销售，凭你长相和不烂之舌和悟性，必定芝麻开花节节高。秦嫏没有看错人，吴有德卖车业绩步步稳升收入提高，做到部门助理的位置，还赢得秦嫏欢心，从恋爱到谈婚再嫁。秦嫏对我讲的略有出入。那天晚上，她去丽都锦城看个病亲戚，忘记带礼物将汽车停在路口入超市选购，见路旁边这个叫卖大河鱼的家伙被城管修理，大概属于无照经营类吧，与两个大盖帽发生拉扯，还是秦嫏主动招呼的他劝执法文明休伤和气。城管任务光荣小贩生存也委实不易，明朝补办一个啥吧。
之后，建议他进入有自己股份的汽车销售行业，宣布大河鱼股份有限公司破产，鱼晓得水里快乐，你用臭鱼烂虾油炸包装哄骗顾客，久走夜路难免撞鬼，销售辛苦总比做无证小贩躲城管强吧，还有安全感。吴有德犹豫再三，看见秦嫏模样漂亮讲话诚恳不太属于富人的玩笑，答应下来。参加相亲节目，当然用的名字是吴有德。
对我讲，等于过去的张奎宝死了，保密。
在与秦嫏的频频约会中，吴有德心神难安。有意无意回忆自己的老家风景，出生地，尤其是美丽山村的红颜色山岚——就是早晚山间的那层轻轻弥漫若有若无的雾气，别的地方呈乳白淡蓝或者别的感觉，而他眼睛里面泛着粉红逐渐沉重到血色，厚重凝固，鼻子嘴里慢慢溢满奇怪的味道。是父亲生病太久，农活给忙累的还有操心，死亡的时间痰里带红咳嗽喷血，奶奶那时候健在，家庭还有母亲妹妹，许久没有联系了。山谷空气太好，村子后还有水流河谷许多白色卵石，鱼和螃蟹都能随便捉住，算是饥饿桌子上的美味吧。那些时候，空气河水极少污染，还有清水急流漫过鼻子眼睛头顶的惬意，有人急切呼唤着小鲫壳的名字，声声慢慢。
有个老人传下来的老古板龙门阵：“三月三，螃蟹爬高山”的日子，某年，两个相爱的年轻男女在小河潭水约定殉情，结果女儿淹死男的会游泳凭着本能爬了上岸，逃到外面世界从小生意做起，成为盐商富可敌国。他没有忘记过去为其而殒的女人，终身不娶。晚年族人找到了他，他无以面对女方的亲人，洗脸时候借盆水淹死了自己——是那个姑娘恋人阴魂不散接了他走吧。秦嫏笑荒唐，不过他叙述的贵州老家倒是可爱，还有啥人，啥时间一起回他家看看。奎宝突然心神不安，嘴里叽里咕噜发出山羊的怪叫，仰面倒下口吐白沫人事不省。好久，自己翻爬起来询问，紧张啥子到底啷个了？秦嫏要他看医生反而生气。
秦嫏问我晓不晓得他的病，我答，也许是乡下不常有的一种即兴表演，死去的亲人经常招呼他灵魂见面，伴有夜晚的梦游，你喂他的嘴里吃把坡上的新鲜青草，顷刻翻身即好。只是记不得刚才发生的所有。
《嫦娥也思凡》电视节目这个礼拜出现在城市荧屏节目，不用说，我们两口子成为关心者和粉丝，还是因为吴有德秦嫏的缘故。缘定的对象6号秦嫏怎么也跑不掉——吴有德早就与之往来关系密切——参与节目不过是两个人翻新的玩闹，更想籍此证明身边的男朋友鹤立鸡群，对整个世界表明：他是秦嫏拥有的所有幸福骄傲及感情热源。众目睽睽之下郎才女貌牵手，测试了颜值、能力和运气幸福指数，反过来嘲弄了这档子看似闹热实际毫无新意的综合类节目，赢得观众经久不息的巴巴掌声。相亲大赛成功的三两对中，真愿意步入婚姻殿堂的只有他俩，即便完全出于女方的闲来无聊与想入非非，仍然颇有意思呢。总之，吴有德的整体表现和打分指数没有让人失望，最后名列前茅。
有人透露，这是为收视率编排的秀场，真亦假来假亦真，咱们老百姓闹热是图个欢喜。据说本市这档节目收视率相当高，电视广告经营代理热门，经济收入的繁荣不用细讲你们看门前停泊的排排高档轿车，便窥知一二。按照过去张奎宝调侃的语句形容：乌龟车儿尽坐些骚乌龟。
吴有德见到老家来的琪琪，介绍给秦嫏认识也最近事情。他解释，小琪他堂妹贵州老家来的，许多年失去联系在南坪偶然碰见，她在一家三星级宾馆做大堂副理。离开老家原因是逃婚，父母亲将她换婚，因为哥哥呆傻三十好几单身，需要个媳妇成家立业传宗接代。她不愿意，从老家搭载货汽车到的直辖市重庆，到处打工躲避家里寻找。偶然，她看见电视征婚节目见到的小鲫壳鱼，询问到了汽车销售公司。吴有德问琪琪是不是盯错了人，最后承认自己就是李家全，于是终日惶恐，担心警察分分秒秒登门。对秦嫏来个不辞而别再奔向别的地方，舍不得。秦嫏晓得他是逃亡者能谅解他吗，携手去一个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谁也不认识的环境重新生活更好——只是，秦嫏愿意舍弃所有么，原因恐怕连她也无法完全告诉。
他想起一个小女娃儿，岚妹子。梦魇。
街头小店一起狼吞虎咽吃牛肉面，他筷子划拉着碗底几次想开口，惶恐间不敢张嘴，琪琪主动告诉李家全消息，你奶奶死好几年了，呕气太多还巴心巴肠的想念远离家乡杳无音讯的孙子，油尽灯灭，算时间是他在新疆打工的第四个年头，隔世似的。那时，南面距离喀什城还有一两百公里少有人行的公路，山峦层层上移，热天已经不热远处就是白颜色毡帽样的雪峰，早上太阳一照全部金山银山，他到了距离中巴边境不远的塔什库尔干。啥呢，凭着许庆的身份证落脚下来，在一个没有男人的饮食店老板娘那里帮工，重庆巫山人，自称老乡的年轻人有把子气力干活，讨得这位半老徐娘欢心，编造的整套说辞没有引起怀疑。那年春节，他突然想起父母亲和年迈的奶奶，不辞而别回到贵州安顺山区的老家，夜半不敢敲门进屋，躲藏到天明在后面菜地坡坡看见有奶奶墓碑的坟茔。
故显妣李张氏老孺人之墓。生于1923年3月，仙于2012年5月。孝子是父亲，贤孙里面有他李家全的大号。
他惊惊慌慌磕几个头，没有再打算西去，隐藏到重庆某小镇的卖吃食馆的幺店子混口饭吃，后来干脆在主城区建筑工地干活，腰伤痊愈以后在巴南区的李八路叫卖大河鱼，算来十年有余了吧。秦嫏喜欢他的一表人温顺听话和多才多艺，他欣赏秦嫏的大大咧咧性格兼有玩闹的别出心裁，总之，在她面前似乎小动物，有受到庇护和受宠受虐的五味俱呈的复杂感受。串掇他上电视台亮相表演，回来之后内心莫名其妙不免侮辱般的憎恨。咋呢？往日口口声声玩笑称呼他大河鱼也罢，铁路民工也行，也是闹热私下，今天面对电视台录制节目的镜头以及无数的观众这么表现他，即使是蔑视轻薄加恶作剧也属于另类精神愉悦。
回到租赁的房屋里面，他欣欣然打电话询问我月亮方面的情况知识，我帮他在电脑里面查询：
月球，是地球唯一的天然卫星，年龄大约46亿岁吧，轨道半径距离地球384，400千米，行星直径2467千米，质量7，35 E22千克——是仅次于太阳的第二亮物体——没有大气层，没有生物没有声音是由巨大环形山和古老高原组成地充满陨石坑的荒凉寒热世界。中国古代人没有望远镜，只能在晴朗的夜空用肉眼仰望皎洁的明月，想象出后羿射日嫦娥奔月吴刚伐桂和玉兔捣药等神话故事。已经有美国人乘坐飞船登陆月球，带回一块重量382千克的石头标本呢。怪那些电视节目组安排噱头欺世盗名，让他和秦嫏卷入莫名，真的有些冒失唐突人生了吧。
要干啥子呢？我有种不祥之感，害怕他或者秦嫏出什么问题。他在电话里面痛哭流涕，哽咽复笑，洪班长，我真是多年前受到通缉的杀人逃犯，同村的一个女娃儿死在我手里，长期吃不好睡不好到处埋名隐姓逃亡，不想再走，舍不得秦嫏，如果她晓得喜欢的吴有德这个样子肯定伤心，啷办？我以为玩笑，今天不是愚人节吧，偷乘坐宇宙飞船逃往月球，中国的警察一样逮住你龟儿。省省吧。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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