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璧文学】王善人
王善人
文/王冉
朱二，刘三是王老爷家长工。朱二四十出头却已满头白发，岁月沧桑布满脸上。刘三近五十，一身干瘦，似乎是埋在肉缸里都长不胖的人。
冬日暖阳，两只啃饱骨头的狗慵慵地眯着眼沐浴着阳光。两个人端了一碗菜粥蹲在墙角“呼哧呼哧”边吹边吃，再啃上几口窝窝头，咬点咸菜，不一会鼻梁上沁出细汗的时候，地上就只剩下空碗了。肚子充实了， 各点上一枝烟袋，话就像肚子里的烟，不断冒了出来。
“王老爷这人不错”！朱二吐了口烟，先开了腔。
刘三忙接口：“是啊，王老爷是个好人，不像邻村的张健康哥，杜老二在张老爷家，干牲口的活，吃不如牲口的饭！ 张家大老婆，一脸猪头肉，跟前跟后监工，干活稍慢一点，那婆娘就瞪着三角眼，两胳膊往水桶腰一叉，张着破锅样的嘴，在那开骂，你别说，真像个大茶壶”！说罢咧嘴傻笑不已。
“ 王老爷每年过节还能给半袋米，两斤猪肉，剁上一大盆白菜，就能吃上好几顿饺子。家里孩子多，早像几只饿虱子，一锅饺子上桌，得先给老娘盛上一碗，剩下的我和你弟妹没吃上几个，就连汤都不剩了！”朱二皱了皱眉，往鞋底磕了磕眼袋残余的烟灰。
接着说：“想我太太爷爷那辈，在京城为官，也是深宅大院，雕梁画栋，佣人无数，妻妾成群，后来告老还乡，富甲一方，享了二十多年的福。等到我太爷爷经商不善，家道才逐渐中落。我爷爷在时，虽然没有以前风光，倒也剩良田百顷，城里还有几间铺子，出门有车马，穿绫罗绸缎，吃大鱼大肉，后来吃大烟上了瘾，唉！那是个无底洞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不是死的早，家里就卖得吊蛋精光了！”
刘三吸溜一声鼻涕：“别说那没用的，我祖上还建立大汉王朝呢！万里疆土，四百年的基业，揍得匈奴连家都没有了，普天之下，哪个国家不知道我大汉雄威？不比你祖上风光?”
两个人默默叹了口气，收拾碗筷，继续干活。
这年腊月，王老爷去年新纳的四姨太生了个大胖小子，王家大院处处张灯结彩，一片喜庆。王老爷一身大红锻袍，逢人就笑，遇到讨口彩的一堆穷孩子，个个赏几枚铜板， 然后掏出一把铜钱往空中一抛，孩子们立刻雀跃着撅腚抢拾，之后怀揣着喜悦，一阵风似得四散跑开。
下午，王老爷拄着文明杖，亲率数名家丁，肩挑背扛，带着米，面，肉，送往各佃户，长工家中。傍晚，到了朱二家，敲开朽败不堪的房门，朱二没料东家居然屈尊前来，忙驱散众孩子，恭迎上前。
入室后，王老爷见屋内四壁空空如也，辍满补丁的被褥，衣服狼藉，不由吸了口气。朱二忙不迭从墙角搬出一张椅子，反复用袖口擦拭几下，让东家落座，王老爷一抖前襟，轻轻用手前移一下椅子，觉得异常沉重，不觉心头一震！瞥眼一看，椅子黑乎乎的，表面油光可鉴，不知坐了多少代，再端详一下形制，心里便有了底。
朱二见王老爷目不转睛，忙说：“这是祖上之物，有两把，平时家中不常来人，所以放在墙角旮旯，黑不溜秋的满布灰尘。”
王老爷坐了会，先聊了会家常，忽然眼圈一红，落了泪。朱二一见慌乱了手脚，忙问怎么回事？王老爷揉了揉眼说道：“祖上本来也是一贫如洗，后靠常年在外经商，才积累了万贯家财，后回乡颐养天年，原来家中也有一对椅子，祖父在世时，常抱着尚为稚童的我坐在上面教识字，读书，讲故事，后来搬家，椅子丢失，看到此椅，睹物思人，不觉流泪。”
朱二听罢，也陪着东家挤了几滴泪，说道： 都说王老爷重情重义，没想到一把椅子都能让您流了泪，椅子在我家也是闲置不用，不如王老爷搬走，放在贵府，也是它们的荣耀”！
王老爷忙摆手：“这怎么行?君子不夺人所爱！”
朱二说道：“蒙王老爷恩典，在您家中做个长工，一家老小才不至于饿死，没有王老爷，哪有我家几口人?人都不在了，要两把旧椅子有什么用?”
王老爷微微点头，沉思一会，说：“承蒙你的一片心意，东西不能白拿，献上薄酬，略表寸心”！
说罢从口袋里掏出两块银元，往旁边桌子一放。
朱二见那两块锃亮的银元，眼神里不觉也闪烁着光，本欲张口说两句客套推辞的话，无奈眼线似乎被带有磁铁似的银元牵了去，嘴巴也被钳夹一般张不开了。
朱二愣神之余，王老爷抬身起坐，早已令家丁将椅子搬了去。在身后一连串的“多谢王老爷”的声中离开了朱二家。
王老爷心情不错，走起路也是步履轻快，余下的米面肉让家丁代为发放，先随扛着椅子的家丁回了家。
掌灯时分，朱二媳妇摩挲，端详着那两块明光锃亮的银元，泪滴如线：“王老爷真是善人，两把旧椅子给了这么多钱！”朱二在一旁抹泪附和。
掌灯时分，四姨太见王老爷仍然在摩挲，端详那两把椅子，不由得娇嗔地指着王老爷说：“看什么看?看了两个时辰了，比我比你儿子还好看?！两把破椅子给了两块银元！”
王老爷这才回过神，抬起头，灿然一笑：“嘿嘿，妇人之见，我祖上以经营古玩起家，我从小耳濡目染，也算半个行家，早听说朱二家祖上是个官宦之家，心想也许有好东西留了下来，今日一见果然捡个大漏！”
望着四姨太不屑的眼神，接着说：“此物简约大方，包浆厚重，为明代黄花梨官帽椅！”
四姨太撇了撇嘴：“就这能值两块银元?”
王老爷哈哈大笑：“两块银元看一眼啊？告诉你吧，此物至少不低于银元两万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