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仓笔记：天镜湖剪影

梁东方

除了浏河沿岸，天镜湖在太仓大约可以算是一个最富标志性的风景存在了。它虽为人工却浑如天成，不看细节总以为就是自然湖泊，天然如此；而人工的好处，就是处处都按照规划将全部功能做到了最贴近人的需要。

以下截取的是在太仓数日之间于天镜湖边的耳闻目睹的几个画面，算是速写，也是自己对于这本地至为著名风景的纪念。

早晨六点之前的天镜湖边，阳光还没有升上来，一切还都在没有色彩的朦胧中。在不冷不热近于恒温的湖畔，只有埋头打扫的清洁工和逡巡遥望的保安，几乎还没有晨练的人。

不过，最早的一拨晨练者现在已经逐渐到来。一拨一拨跑步的男女，沿着天镜湖的外圈，也就是汽车道，有节奏地跑过。外圈虽然是汽车道，也有随着湖泊形状的椭圆拐弯，但是弯儿拐得很圆滑，有跑步的时候所需要的转弯曲线；路面也均匀平坦，是长跑者的首选线路。只有那些跑得不是很长的跑步者才愿意选择环湖的里圈，里圈虽然没有汽车突然驶来之虞，但是多有曲折和起伏，桥梁很多，还要绕开慢慢会多起来的散步者。那样，就会打乱跑步的节奏……

跑步的男女都是紧身短打扮，显得很有活力；他们曲线毕露，皮肤亮眼，运动状态下的挺拔与高耸都带着明确的性别的特征。表现着在日常生活状态里不易见到的鲜明的活力与生命力。那种对古老的人类追猎进行了模拟的奔跑之中，燃烧着人类生命的最根本的底力。这是跑步之美与环境之美的契合之处，是跑步作为一种审美的运动方式的最大特征。

很难说清楚是天镜湖的景色衬托了跑步者的健美，还是跑步者的活力装点了天镜湖的静寂；总之这一天之始的湖边的诸多景致，是由此开端的。这个开端让跑步的人和没有跑步但是看到了跑步的人的人，都充满了愉悦。

天镜湖边的跑步者虽然早晨较多，但是一天之内其实无分时间，什么时候你到了湖边，总能见到有跑步者一掠而过。天镜湖为太仓的跑步者提供了最好的户外路径，跑步者也为天镜湖配上了最有生命力的人间色彩。

湖边有一种在干旱的北方很少见到的芦花，不仅洁白而且硕大，按照比例来说已经占了那水生植被的身高的五分之一左右。在还没有阳光的早晨，那样的洁白里透着一股微微的寒意。

然而，尽管是秋天的早晨，但是有棕榈树为邻的茅草芦花所演出的秋色中，就不会有什么凛冽之感。南方的所谓秋天，只是很多知名不知名的树上都纷纷结了果子，而到处弥漫的依旧都是桂花的香甜。桂花那种带着甜情蜜意的香，会让人忘记随后还会有什么万物收敛不彰的冬天。

湖边任何一把椅子只要没有露水，都是可以放心坐下的，因为不会有尘土。阳光逐渐升起，湖面上的氤氲之气更其明显。对着湖水做操或者遥望的人，收获着只有在早晨的湖畔才会有的感觉：清凉而辽阔，湿润而不耀眼。

这种好感觉来源于这里是镶嵌在城市之中的自然，这里是每一角水域、每一棵花草都与大自然中的水域与花草没有区别的模拟自然。它妥当而不带不确定的野性，它安全而肯定地抚慰着城市人的身心。

两名女士骑着太仓的公共自行车，一边低声说着话一边因为速度很慢而歪歪扭扭地骑行着，走到了一处小小的滨水平台处，便放下车子，面对湖水坐到平台上的石椅上；然后打开随身带着的包，在这里吃起了早餐。

两辆自行车成为她们身后的风景的重要组成部分，而她们自身也成了别人观赏天镜湖的时候的温馨点缀。

这个画面里的平静和缓优美安然，在任何其他地方实现起来都并非易事。

下午四点的时候下楼开车，几分钟以后就已经停到了围绕天镜湖的众多停车场中的一个。慢慢地绕湖而行，20多度的气温下，白云和秋花一起在宜人的环境里镶嵌着，互相映衬，一派南方漫长的秋日宜人之象。而桂花甜蜜的香气是始终伴随着的，它们是看不见却可以时时感染人的本地物象，是可以让整个湖泊都甜腻起来的奇妙元素。

来太仓已经将近一周时间，天天在屋子里，偶尔到这样的环境里走一走，散发散发思绪，看看花和水，写写笔记，美哉，这样的生活。美到了甚至不用带上耳机听音乐的程度，连这个在北方散步的时候必然会有的习惯也改了，因为外面环境中的一切，已经自带音乐的节奏和韵致；自己的脚步和心绪，就是把这音乐元素踩踏出歌来的作曲者。

工作日的下午，天镜湖大约是人最少的时间段。除了湖边的沙滩地上有很多小孩子在父母的看护下兴致勃勃地玩沙子涉水，别的地方几乎没有人。到处转悠的保安和勤奋打扫的保洁人员，甚至比游人还多。

慢慢地走，可以发现很多平常没有注意到的细节。

有没有阳光湖面都是美的，区别仅仅是没有阳光的时候湖面不那么耀眼，可以不戴墨镜而长时间遥望。湖泊审美需要面对水面长时间地凝视，吹着湖面上的风。不是潮湿的风，而竟然是干爽的风，润泽的风。

波光潋滟也好，水波不兴也好；水面要将风的形状画出来，风却一直变幻不定的样子，是那么容人长时间凝视，乐此不疲。何况还有湿润而凉爽的气息一直在扑面而来。

居然有人已经在这里实现了自己一向的理想：搬了户外桌椅坐在湖边的树下草地上，喝着下午茶、吃着点心。只是他们的关注点似乎不是湖水，而是互相之间的什么话题，那话题引起的一阵阵笑声，莫非就是对包括湖水在内的此情此景的颂扬！

而前面的一对男女，始终手拉手在湖边走着，走的都是最绕远的最不直接的路，以期最大程度的延长在一起的时间，一起在天镜湖的美景里徜徉的时间。

不管什么原因，大家都愿意在天镜湖边多待一会儿。

在天镜湖儿童沙滩后面高高的棕榈树下的24小时图书馆里看书。专注到猛一抬头才重新意识到了自己身在何处的程度。一旦意识到了，就会又有一种由衷的欣喜，欣喜于自己可以拥有这样不一样的秋天，可以在这与北方完全不一样的秋天里安坐在风景如画的天镜湖边的图书馆里，伏案阅读和书写。

夜色里的天镜湖因为自身灯光的装点和周围建筑上的灯光环绕，再加上湖水对所有这些灯光的返照，而有一种光华璀璨的环境意象。众多平常几乎看不到的人都来到了天镜湖边的广场上，在香樟树下坐着看手机，在喷泉边和孩子亦步亦趋地遛娃，在开阔处的广场舞有节奏的音响里伸胳膊撩腿做出尽量整齐划一的动作……

在等着跳舞的组织者最终到之前的一段时间里，一大群人围在一起热烈地交谈着。这在大家时间都很宝贵很少有交集的现代生活里，形成了一个奇特的社交平台，在一定程度上模拟了已经消失、正在消失的乡间生活的那种各自从家里出来，站在街口上唠家常的经典场面。所不同的是，再过一会儿，一小会儿，组织者的音响响起以后，统一着装的跳舞者在前，临时加入的跳舞者在后，就要拉开几十人上百人人人按照一个节奏的舞蹈的宏大场面。

这个宏大场面在高楼之下的天镜湖畔，在灯光闪烁的湖滨广场上日复一日行云流水一样的进行着，似乎天经地义自然而然；但这里的广场舞的环境，在全国上下遍地开花的广场舞舞场中，也一定属于顶配的了。

城市关闭了传统生活的大多数可能性，却也在某些角度上开启了传统生活中不大容易实现的奇异场景；尤其是在太仓这样尽量避免了大城市的城市病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