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志军作品《艾老》（纸刊备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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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 老
文/盛志军
艾老，是同事之父。我称艾老，意为姓艾的老人，一则叫之顺口，二则表示尊敬。
艾老个矮，清瘦，圆头，额宽，顶秃，眼微圆，口半张，脸有皱，背稍弯。不说话含笑，说话也含笑，脸上总写满慈蔼。
艾老一生命途多舛。少时失母。其父为国民党才俊，四九年随蒋赴台，一去杳然。艾老后来娶妻生子，一家人艰难度日。解放后，历经政治劫难，一顶“地主分子”的帽子横飞在他的头上，一戴就是几十年，压得他和他的家人只能低头屈背，不能抬首直腰。直到他去世，这顶帽子也没被摘掉。
七七年，紧挨付湾小学西边有一排红砖瓦房，是知青房。知青走后，房空，我和同事进住一间。艾老体弱多病，大队干部考虑到他不能更好地“干革命”，就把几头牛交给他放。他和他的牛就住在了其余的几间。那段时间，他白天要么与牛为伍，要么被拉去挨批受整。只有夜晚，他才获得“自由”。
艾老有文化，读过十年长学（私塾）。他手不能写书，但口能讲书。《水浒》《三国》，三侠五义，全通。我晚上得闲，喜听他讲书，什么林冲落草、杨志卖刀、武松打虎、杨雄杀妻，什么关羽温酒斩华雄、张飞大吼长坂坡、赵子龙单骑救阿斗、死诸葛吓退活司马等等，他讲得眉飞色舞，我听得目瞪口呆。他讲到某个英雄好汉武艺高强时，总是来一句“拳打广东一省，脚踢苏杭二州”，音量尽量拔高，还配以挥拳踢脚。现在我细想起来，艾老当时拳打的也许不是广东，而是自己不平的际遇；艾老脚踢的也许不是苏杭，而是那发疯的世界。
我们乡里年纪稍大的人死了，办丧事时总要请人唱孝歌，既图个热闹，也抚慰死者。艾老的孝歌唱得特好，可没人敢请他去唱。艾老技痒，有时天黑后，就持两根尺来长的树棍，没有鼓，把一个瘪了的锈蚀出几个洞的搪瓷脸盆覆在地上，有节奏地敲，边敲边唱。有一天夜晚唱《孔明吊孝》，不禁悲从中来，声音由低沉到高亢，由高亢到哭号，由哭号到哽咽，星星不忍视，月亮动了容，连隔壁的牛儿听了，也摇尾竖耳，抽抽搭搭起来。后来我又细想，艾老当时与其说是唱孝歌，不如说是在为那个发高烧的时代唱挽歌。
我和同事那时很年轻，都是刚刚“为人师表”。同事为改变自己的命运，一心想考师范，成为“公家人”，以回击那一簇簇势利的目光。我胸无点墨，心无大志，在小学任教也是滥竽充数。同事自学很刻苦，常常到深夜，眼熬红，人消瘦。艾老常倚窗窥望后悄然退去，心里一定难受。我不知是受影响还是受感动，我也装腔作势地拿起了书。同事做他有用的X+Y,我摇头晃脑吟我的无用的诗文。夜深了，很多这样的时候，艾老给我们端来两碗面，不分亲疏，每碗面上漂着两个白嫩嫩的荷包蛋。我们不懂事，既不问面和蛋是哪来的，也不问艾老饿不饿，只顾自己狼吞虎咽，风卷残云。艾老站在一旁含笑看着我们吃完，又快速收拾碗筷离开。至今，我每当吃面条，总会想起艾老，想起艾老给我们煮的漂着两个荷包蛋的香喷喷的面条。
艾老走了，走得似乎很匆忙。那是个月朗星稀的夜晚，凌晨一点左右，我被同事叫醒，说是他父亲病危，要速送县人民医院。我们把艾老抬上一只朵子（一种尖头方尾的小船），轮番荡桨。朵子过廖湾，出杨嘴，行驶到内荆河河岭村水面时，我知道艾老不行了。天未亮，船还没到新堤，他就去世了。去世前，他很清晰地只说了一句话：好人，总有好报······
艾老离开我们已有四十多年了。四十多年，我时时想起。艾老是地主，可他无半亩地；艾老挨批受整，可他不欺人盗物；艾老遭人冷眼，可他与人为善；艾老不长寿，可他是好人啦！
我怕我死后忘了艾老，便写下这篇小文，让我的后人记住他老人家，记住还有这样一位好心的老人曾经为他们的父亲送上过多碗漂着两个荷包蛋的香喷喷的面条······
作家档案
盛志军，湖北洪湖人。种地，参军，养殖鱼，当教师。现南漂广州某建筑工地打工。职业星转，文学初心未泯。小说、散文见诸《中国作家》《长江文艺》《芙蓉》《散文》《美文》《洪湖文学》》《中国教育报》《湖北日报》《荆州日报》等报刊；诗歌散见平台、网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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