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校六记】师生记睦
本文作者：黄金亮
本期大结局。前期回顾：
提起学校，就不能不想到考试，作为中国人，这辈子最大的挫折、焦虑还有成就、荣耀，都源自于考试的成败，这大概也算特色之一了。上高中的时候，我最喜欢读的课文有两篇，一篇是《范进中举》，还有一篇是《般涉调·高祖回乡》，前一篇里老而弥坚的范进屡败屡战，还时不时被手提猪大肠的老丈人胡屠户吆来喝去；后一篇里不学无术欠钱不还的刘三，声势浩大装模作样地接受了乡人的膜拜，却不小心被眼尖的邻居看出了底牌。这两篇文章不约而同地揭示了中国社会的另一面。范进虽然中举，貌似成功，但是活得窝囊，疯得乖张。“刘项原来不读书”，却有机会威加海内，大摆排场。人生当以他们中的哪一个为偶像呢？
师生合影
这当然是我这个考试的失败者给自己找的台阶，说到底在一个考试社会，考人者与被考者，就如同一个问题的正反两面。用古人的话来说，就是“一阴一阳之为道也，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此消彼长，不可偏废。”换用伟大领袖曾经的教导，这是矛盾的对立统一，若从西方人的视角分析，中国式的师生之间，在很多时候，就像米高梅公司拍的动画片《猫和老鼠》，汤姆和杰瑞看似水火不容，却在互相追逐中得到了乐趣。
毕业照
也不知道是谁的主意，学校在第二学期，取消了考试课和考察课的区别，所有的课程，不管是专业课还是基础课，一学期八九门，都一律改成了考试课，还规定三门不及格者作留级处理。这样一来，到了期末，大部分人都慌作一团，有挑灯夜战的，有早起晚归的，有找老师划考试范围的，当然也有考后成绩不理想，想走后门把分数拔高的。
90企乙班中旗老乡
临考前还有不少人，产生了考试焦虑症，有一天我在宿舍楼道里的卫生间碰到占山，这个平日里的神仙，这般时候也不免慌张。他和我说，这两天自己是不是有啥问题了，一坐下就想上厕所，一到厕所却尿意全无，只好系上裤带走人。
我虽然没有占山这么夸张，但是因为担心挂科补考，也想过事前通融、事后补救的方法。第一学期结束时，因为高数意料之中的成绩，我和贵彪两人就去过带课老师王忠的家。去之前为显出重视程度，在校门口的“武大郎”小卖部，还花四块钱买了两盒发财烟。进了家，说明了来意，把带来的香烟放在了茶几上，我们两人就静听王老师表态。王忠本来就不善言辞，再加上场面尴尬，说话都有些结巴了，只是说考不好也没关系，放假好好学，开学再补考么。我说我就是好好学也不顶，数学底子薄，再学也及格不了，而且把高考数学得了45分的事实也摆了出来。王老师听了倒是有点诧异，但还是立场坚定反复强调开学补考。看他实在为难，我厚着脸皮提出了一个大胆的建议：“王老师，你把我俩的成绩加在一起，算一个及格的，行不行？”听了这话，老王也不知该说行还是不行，只一股劲地“嘿嘿”干笑，很有点哭笑不得的意思。最后，眼看没什么结果，我俩只好起身离开，那两盒没派上用场的“发财”，在一番互相推搡之后，又装回了我的口袋。送礼求情无果，时隔不久成绩公布，我和贵彪都只有30来分，果然是加起来够一个及格的。
到第二学期数学要结业，考试那天，我去了教室，直接就坐在了离门口最近的位置。关心我的同学大惑不解，有的还走过来拉我，对他们的好意，我都摆了摆手拒绝了。同学们有所不知的是，就在前一天中午，我在基础教研室主任，也是我的班主任李老师家里吃了小灶，这小灶不光是一顿丰盛的午餐，主要还有餐后李老师布置的数学题，他布置完就甩手走了，临走时说，下午一定要做出来交给他。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我不由得心生抱怨，要是能做出来的话，我还用在这里费事吗？李老师的爱人王老师看了，实在没办法，只好一道题一道题地给我讲解，也亏得我当年记性好，题目理解不理解是次要，心里默默使劲，把这几个题型都记住了。有了昨天的定心丸，所以今天开考我才敢于“冒天下之大不韪”，直接坐在了头排。心里是一种破釜沉舟的悲壮：如果试卷是昨天的题型，那八九不离十就及格了，如果不是，也只好破罐子破摔，该咋就咋了。
数学课令人望而生畏，最后糊里糊涂地过了关。除此还有珠算课也不容小觑。财贸学校的珠算课不是简单的技艺展示，更不是轻松的游戏，而是真心当成了教学重点，在实打实地培训。珠算有结业考试，还有定级考试，达不到国家四级以上，还会影响到毕业证的发放。我平时算盘打得马马虎虎，速度勉强达标，准确率却不高，对定级没把握，再看周围同学，定到一级的不乏其人，大部分也能达到四级的水平，学校里珠算方面更是高手如云，八七届有一个姓贺的女同学，在我们班里表演能手一级的技法，一张二十分钟的试卷五分钟就打完了，而且准确率是百分百。
校门口
我对珠算考试心怀忐忑还有另一层原因，校团委有一次征集对教学计划的意见，我有幸作为代表参加了。一时兴起，发言说学校最不合理的就是把珠算做重头戏，真的是劳民伤财、费时费力，不如删减珠算课，把刚刚时兴的计算机课增多，这才能适应未来发展的方向。我这个建议，从现在来看，倒是不乏先见之明，虽然有为自己珠算成绩欠佳找借口的因素。这种姑妄说之会不会姑听之？以小人之心忖度后果，更加对珠算考试胆怯三分。
为保证能够顺利通过珠算定级，我思虑再三，只好故技重演，照例在门口的小卖店里面取了礼品——一条价值人民币二十元的黄果树香烟。说“取”是因为这条烟是赊欠的，一方面资金有限，不足以支持如此庞大的开支，另一方面也做好了送礼不成随时退货的准备。这一回更加糟糕，一番寒暄谈笑后，本来宾主尽欢气氛融洽，可一说到送礼，空气马上转变，珠算老师二话没说就把我直接推出了门外。第二天，班主任喊我去办公室，进去一看，珠算老师也在，这时他倒是笑呵呵的，脸上挂着笑容和我的班主任老师说，昨晚上金亮给我送礼去了，提着一个书包，我拿起来一捏，光是一条烟，连瓶子酒都没拿，被我直接轰走了。他说完还嘲弄地笑看着我，闹得我走也不是在也不对。
晚上，隔壁的靳佩同学也为珠算成绩不保险愁眉不展，我把白天被老师奚落的故事和他讲了，建议说，你吸取我的经验，去校门口买两瓶酒送老师吧。他疑惑地问，管用吗？我说估计管用。靳佩听了，二话没说在门口买了两瓶宁城二曲酒就走了。没想到一小时后，他就哀叹连声地返回来了，嘴里一个劲地说这回完了。我说咋的啦，也让赶出来了？他说那倒不是，发生了比被赶出来更严重的事情。到底是啥事？原来他去了以后，也不提考试，也不说送礼，只是坐在老师家的沙发上看电视，过了一会儿，忽然闻到空气中的气味不对，似乎有一种甜腻微熏的暗香在阵阵浮动飘散，四下寻觅，结果是他给老师带来的酒，瓶子破了，酒液从裂缝中流出，瓶子里还剩下不到一半。大概是过于紧张，不小心在路上磕烂了。
餐厅前
成绩不理想的科目惦记着送礼融通，当然也不是门门课都是这样，我也有学得好的课程，比方说哲学，结业考试时我的成绩是99分，实际就是满分。说是哲学，其实就是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对这种文科方面的课程，我天生就有比较强的悟性，不用咋学就滚瓜烂熟了。我一位高中同学，上大学后专业课相当好，毕业时准备复习考研，可是这个工科强手就是学不会哲学和政治经济学，结果败北而返。有一次他不解地问我，这哲学上尽是说甚了？又是形而上学，又是什么辩证法，这到底是甚意思了？人的大脑天生就有不同，除了左右分工，还有个体的差异，由此可见一斑。我从来就没觉得哲学概念有什么难理解，自考大专的时候，别人天天背哲学结果不及格，我只看了三天课本就考了七十多分。
哲学课学得轻松，成绩稳定，所以我和哲学老师魏峰关系也很好。魏老师是内大哲学系毕业的，厚厚的眼镜，细长的身材，不修边幅，最经典的形象是，在冬天的时候，里面的棉裤要比外面的单裤要长一截。一次，他在课下发现我在读一本厚厚的书，翻开书皮，是萨特的《存在与虚无》，不由得惊得瞪大了眼镜片后面圆圆的两个眼珠，这么难懂的书你也看？说实话，这本书是我迄今为止，看过的古今中外文科方面的著作中，少有的一本看不懂的书。但是当时不这样想，看见老师发问，还洋洋自得地发表了一下自己对萨特哲学的见解。自此以后，魏老师没事还经常和我交流一下读书心得，我们俩探讨过弗洛伊德的《梦的解析》，探讨过尼采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临毕业时，我送了他一本当时流行的时政评论书《山坳上的中国》，他则送了我一本厚厚的台湾出的《成语源》，据说这本词典，还是他和他老婆谈恋爱时，对方的赠品。
去一个财经类学校读会计专业，成绩最好的却是无关紧要的哲学课，这说起来总有点离谱，在平时，我常自觉不自觉，就把数学成绩优秀的人，作为偶像顶礼膜拜，排首位的当是班主任李元占老师。按我的划分标准，能学会数学的人头脑最发达，老李不仅学数学而且还能教数学，肯定是大脑异于常人了。实际情况也的确如此，李老师读书时期，是中旗一中出名的学霸，十八岁应届就考上了大学，有一次他和我说，他的高考成绩比国防科技大学的录取线还要高10分。遗憾的是，当时在他懵懂的概念里，只知道两所学校，一所是北大，一所是内大，北大不敢奢望，内大就如同瓮中捉鳖了。看来能学好数学也并不代表一切，眼界和信息也是分析问题时重要的元素。数学才子李老师曾经和我提出过他的疑问，你们爱看小说，什么《三国》《红楼》，到底有甚看头了？我也揶揄他说，啥看头也没有，不过比如你在午休时间，或者晚上临睡前，想消遣消遣催眠一下，总不能用微积分来打发休闲时光吧，这个时候文学作品的作用就有了。没想到他直接回答我说，临睡前看小说没有过，我倒是有个习惯，躺在床上，先解两道数学题然后再睡。听他这样说，我还以为是一句玩笑，但是多次登门拜访以后，我在他的床头的确没发现过任何一本文学作品，反而真的是有薄厚好几种数学习题集，这就轮到我困惑了，真是人分九等各有不同，既然有看《三国》掉眼泪的，就会有靠解高等代数习题打发休闲时光的。
平房背景
李老师头脑发达，他儿子也自小聪明过人，我们刚到校的时候，那孩子大概是三四岁的样子，活泼可爱不说，最主要的就是心算能力特别强，同龄人大多还停留在连数字都数不清的程度，他已经可以做到口算两位数以内的加减法。这还不算让人惊叹的，几年以后，一次去李老师家闲坐，问小李同学上初中了吧，学习紧张吗？他爸爸回答不紧张。问干嘛了最近？又回答学校留的作业喂不饱，最近背词典打发时间了。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不过他说的话我也相信，有其父必有其子，基因的力量是强大的。
儿子在背词典，其时他老爸却沉迷于打游戏，说出来众人可能不相信，那几年街边的游戏机正盛行，李老师是其中的常客。打游戏一般都是小有赌博，李老师玩得嗨不说，还经常战胜机器，赢得彩头无数。一天我正在单位上班，他兴冲冲跑进来，怀里抱着一堆香烟，原来这都是博彩的战利品，拿来慰问我了。开店的老板本想以此谋生，看到这个人时常来，进的时候花几块钱，走的时候却大包小包，终于引起了警觉，等再来的时候，好言相慰，上机费就免了，只不过你也不要赢我们了，否则这个小店还不如转让给你这样的高手了。
我经常开玩笑地和别人说，我数学成绩差的原因是源于中旗地下重金属超标，凡是从那地方走出来的人一般都是笨鸟，但为什么到李老师这里就变了呢？同样是中旗人，差距咋这么大呢？真是人比人气死，鸡比鸭子淹死。
老李是数学冠军，然而近年来我发现李老师如果动笔的话，也算是文思敏捷下笔如有神，有一段时间时兴发短信，别人发的都是现成的流传开的，而他很多时候就是自己编的，这些自编的段子黄红白各色各样，往往妙趣横生，短小精干，使人捧腹。这些年微信泛滥，他有时话虽不多，但语出惊人，奇思妙想，不一而全。摘抄他自己写的五十感言若干句如下：
“我这半生，睡眼惺忪，朦朦胧胧，连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清楚，还是糊里糊涂。仔细回味，风风雨雨，弯弯曲曲，五十年人生路，算是文不成武不就，似甜又像苦。忆幼年，山野荒村，偏僻落后，岁月苦度，既没什么背景可依靠，也没什么关系可借助。初上学，纸卷油芯，搂柴拾粪，帮父助母，原本就不敢去思谋，会有啥奔头。少年时，蜡烛油灯，笔杆鞭头，衣单薄冻，俭省节约负艰辛，心中喜悦不低头。摘毡帽，走进学府，课堂教学，大青山边，亲密合作同学间，无微不至有良师。走社会，时刻谨记，父母嘱咐，与人为善，时时低头，多一点勤恳，少一点醉酒，多一点憨厚，少一点滑头，老老实实做人，踏踏实实做事，靠勤劳，积累些财富，或许碰上个不睁眼的，愿意嫁给的，娶个女人做媳妇，生儿育女，养家糊口。早有名人断言，马瘦毛长，人穷志短，所以没有奢望，更谈不上什么，目标追求，远大抱负……”
言辞恳切，真情实感，就是自媒体滥觞之下的诸位文学爱好者也不敢比肩，可见这文理兼通，数学思维也能影响到人生的大智慧。刘项不读书是假，读的什么书又是如何应用的才是要害，李老师说他从来不看文学作品，我看也是忽悠我这个呆头鹅的，也许夜半无人之际，高等数学犯困之时，小品短章，唐诗汉赋，也是光顾过的，否则哪来的这么多人间趣味?
该文作者为本平台特约撰稿人，1969年出生于内蒙古察右中旗，现供职于呼和浩特市一家企业。
【本期幕后】
策划：安强
编辑：王丹
校对：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