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子集：嘘堂庚子自选诗

Legend 音乐： R. Armando Morabito;Aya - Days of Tomorrow

嘘堂，名段小松，合肥人。畱社社員。

疫

其一

年關送疫上槐宸，禁道停車拜首春。禳福猶多庚子狩，江山一代屬拳民。

其二

鼠肝蟲臂一年更，孰謂嚙貍死猶生。欲把桃符燒秘藥，喪屍潮湧將破城。

之三

壇迎五使晝苦長，扃戶聊翻肘後方。稷下徒爭王與霸，期傳一詔起膏肓。

之四

欲進屠蘇怯舉觴，冬瘟縮地勝長房。羊車待出春光裏，滿陌人承半面妝。

之五

大吏封疆慎尓躬，防川力自啟元戎。黃泉萬里悲流疫，上有紅朝謚祖龍。

之六

臨書喪亂骨難焚，海決江流共斜曛。我亦人間屍立久，空聞老輩論虛君。

之七

帝力加哉好作謠，九閽獨可鬻金膏。墳前自有春盤薦，莫共遊童唱董逃。

之八

萬戶蕭條忍鼻酸，牽生掛死夜如磐。屏前掃藥龜兇吉，卻報南荒覲可汗。

之九

長憐死火煉飛蛾，烬尽春寒亦有歌。拜谢天恩除谤命，蒼生且自渡冥河。

之十

異域同天拾唾餘，浮辭未抵世安居。莫嗟風月隣家好，楚澤猶能賦子虛。

之十一

入釜遊魚尚有脂，春山又到采薇時。黃金已易瓜蔬供，翹首華林布肉糜。

之十二

細撚青蒿苦作丸，東君只許報平安。等閑看到梅花落，哽住喉間一口痰。

之十三

壞屋隳隳目盡瞠，訛言徒奉太牢牲。逢人且幸辭雞旤，鴿哨依稀似耳鳴。

花开

休嫌粉俗共紅萌，曝死寒侵苦結纓。數朵能開頗自喜，幾人看到五雲輕。

海南老友行

之一

坐啖老鹽水，食檔覆鐵皮。流人放須遠，籠屜漫支離。蠻音柔如宋，陽光展似旗。袒腹徒便便，亟思刺一夔。

之二

蜃灰結高柱，騎樓先化螭。人間消息斷，忽俄許通夷。不厭藤花老，所見皆影瓷。但呼上野格，清湯配肉糜。

之三

既到椰林灣，或謂是海陲。涉水學夸父，殘霞若楚辭。一眾攝奇景，莊嚴各有姿。且坐啖蝦蟹，薄言暮已遲。

之四

老如番薯梗，枝葉趁春時。忽作煙花聚，恍惚出三維。仰看硫硝散，奔騰似海葵。無一物堪捕，七彩亦不移。

與老軍

軍詞本天成，紅羊紀舊盟。水痕圓如默，夸娥是鶯鶯。奪胎不與宋，稆黍任所耕。星流有時爛，目向北窗盲。意氣忽銷凈，咄咄演殘兵。此我所不解，或尚待雷轟。

墙

見一堵墻，於此大荒。左邊繁華，右邊蒼涼。左邊痛哭，右邊仿徨。坐於墻下，草木昏黃。

雲從雨往，奔彘走狼。溺彼幻景，子彈在膛。右邊痛哭，左邊昏黃。七月在野，蟋蟀在床。

夜摊

夜攤街角立，棚子鐵架之。銹色如拳攘，平明沒水啤。打車歸霧隱，群樓拆既危。往復皆歷史，昨日詭而奇。已知朋輩盡，壁畫看多時。

石窠

石窠壁如鱗，菖蒲老於薪。凡我所愛者，此夜在迷津。曷不招雨至，圖書俱罔存。自命能奮斗，老蓮畫中人。凡我所愛者，其義俱已陳。

生腌蝦

自帶生腌蝦，毒藥與潮汕。當年叩鐵磬，雙樹立庭畔。遺響振耳聾，趨走向爛漫。經幢刻於唐，識鏡碎千片。爰在鏡子中，約人玩摜蛋。

知天命

奄忽知天命，失笑看狼狽。前肢掩後肢，將護福與慧。花園頗廣長，曷不容一寐。時刻鼠竄中，荊棘負其背。詛之復噬人，寧返於荒穢。

轟飲

轟飲各呼雄，稱此是嘉饌。冬臘及蠣煎，豐渥白瓷片。其在宋之南，曾於崖山見。皮骨俱榔槺，何以談時變。梅雨日復來，徒爾傳謠諺。

見南村寫黃子像

黃子偶橫陳，恍兮聽天籟。夢想不合時，曝身如殘膾。干戚棄已疲，苦熱神亦懈。造物假寐中，與世或無害。南村筆墨洶，畫成大失敗。既睹此光輝，支肘起一拜。

將飲

將飲必在暮，市衢車交纏。近來雨忽盛，行人愈闌珊。孰懷太平策，燈熾羊肉攤。煉成五石散，須與我一丸。

雨

雨以重量故，至地缷其能。若其無重量，曷不久飛騰。竟為天所引，滴滴俱上升。如我愛我國，如蟻護蟻坑。

宿雨

清亮似往川，就中有鼻鼾。雨落皆直線，破家向回漩。若於堤下住，亟呼豕犬遷。畫面經腦補，大魚正垂涎。城中患失路，龜缸水又延。茍出觀四野，浮沈在磨盤。

澤國

澤國誇自蓄，霉濕欲出癤。卷席漫行游，亦類走魚鱉。欲與他方語，嘖嘖忽結舌。所語不可求，三日返來轍。餘埕且遺人，慚費布骨碟。夜靜聽滴瀝，清晰如骨折。

光阻

枯草屑太輕，青芒亦可吐。謂爾必須歸，燈燃如果脯。知在咫尺間，以步趨荒渚。猶疑不敢行，乃為光所阻。

秋來

秋來孰為主，相序爾與汝。求食煎餅攤，層摺敷腐乳。夜似海浪生，生克拒以土。參孫割髪時，刑天猶未舞。

返潮

其一

老磬敲脆危，清言歲久違。銅爐燒橄欖，重來拜吾師。魚遊沈而潛，鳥飛重且遲。何人豎一指，能令萬物奇。塔縫謝容我，戴頭有茅茨。織錦未鋪就，闇闇若紡錘。

其二

重回開元寺，寺如日影長。出伏金粉濕，彩藻漫魚梁。香客趨庭走，散亂未可方。老幢猶粗糲，砂色漏蒼黃。撫之嗟何有，去來逆此光。塔在人我在，恍惚俱飛翔。

酒吧

銀匙碟邊響，斑駁如花蟒。桌面皆紅褐，杯紋大於掌。煙殼硬而挺，佳人去或往。海灘有時白，腦海中生長。高聳珊瑚樹，請我棄理想。

夜夜

夜夜生桑麻，時光細於紡。世界苦翻梭，平行似高崗。秋仍喪亂余，菊葉日日長。可灌唯此園，氣味或寬廣。青磚曝後垣，舊瘡搔且癢。

苦夏

苦夏如棄子，棋人坐秋枰。天空無所謂，拋擲七彩瓶。門前告掘土，夯機日以鳴。既涼身是雨，已墜不復騰。鼓腹如老蟾，叩之出悶響。

晤谷兄

新秋蟹方熟，黃粱已成粥。野獲收一宵，風吹牛羊伏。君子見無期，乃在南山麓。當時塞其湍，奇兵悔出谷。嘉草有宿根，至今不肯伏。衰旺於杯中，洗手用綠菊。

掘土

掘吾門前土，攏以秋之墳。探燈徹夜永，電量已鯨吞。機車垂巨鏟，俟吾歸又醺。吾欲捶其臂，將醒吾昏昏。捶之手出血，咫尺是家門。乃如古希臘，悲詠弒其君。蚯蚓終寸斷，不及見來春。

港弟

酒酣責港弟，晦語托空詮。何不呈具象，拓此島與灣。弟默不我答，留言復自刪。忽省我非彼，各亦有艱難。珠生無盡海，人見一指燃。且須懷仁義，庶共敵秋寒。

拇戰

拇戰在廣場，羊串燃於掌。一抹絲襪青，歲月蒸黃鯗。捶胸仿巨傀，十二月人黨。十二月如風，竟不知何往。

齊雲山

數至齊雲山，及暮始登頂。巖頭坐上清，即奉天花請。金亭燦渺如，孤卓輕似艇。玉女一睞間，畫圖歸完整。丹崖砂積成，刻字甲與丙。孰在筆畫中，期期戀光景。叢菊靜且燎，潭沈匿其影。來茲冬臘前，有霜下未肯。同學四五人，布衣二三領。

赣市

車忽過黃山，黛色未肯前。別友方十日，山嶽坐連年。暮過滕王閣，金燈若指胼。問舊歲既遠，一生俱渺然。乃訪燒烤市，披髪黃與藍。倘吾足罔廢，寧信物不遷。

瓷

咳久聲如嘶，胸曠走潰師。秋梨徒黃碩，梗梗壓肺枝。呼吸天空裏，看燒薄胎瓷。青空俱已畫，況可數茅茨。瓷薄人焉在，且賞可玩時。

滴瀝

括耳數滴瀝，不出偶與奇。夜平唯一面，上下或可移。抑閉於櫥櫃，將熨有冬衣。此身倘長偃，儲之亦荃蹄。小雪推三日，悄然過子時。

林下

卻恐流水腐，須聚雷為鼓。拖眉時面壁，作詩如調虎。林下多閑人，相與揮燕麈。謂爾有清歡，世間無大苦。豈識黎藿間，隱秘基因組。雨歇聲忽寂，高頌愛別離。

繈褓

忽回繈褓內，歲近臘之初。樹影高無極，仿佛萬里餘。光斑耀野鹿，奔騰綠皮蜍。窗印花枝鐵，靜穆如夜壺。

大德

世稱大德者，苦澀若木梨。彌久更失臘，但存核與皮。時間即果肉，或有第四維。如我見山花，代謝與人歧。冬至亦一日，星旋頗萎靡。等待重來者，舉火再荼毘。

小時

小時頗頑劣，竟愛七彩臘。大樹胡亂凃，斜水與藍鴿。及今俱不存，黑暗滿周匝。所愛橡皮泥，猶在鉛筆盒。

陽回

計日數陽回，臘酒漫空杯。諸方須靜好，目觸盡封堆。有時翻史帙，無縫可立錐。其唯戰斗死，或竟舞雩歸。人民何與我，門窗久積灰。且對玻璃板，揮動羊角錘。

歲除

歲除食魚已，屋角貯青菘。四時仁義盡，桃符漫騰空。衢寬牛車緩，水沈山又隆。何當思魏晉，肅然若曲肱。餘子行春渚，不樹亦不封。恒念負力者，與世更折沖。

曬衣

曬衣繩頭素馨牽，引蔓何不作胡旋。陽光通透如切片，白日夢接小花園。脫履孰出時間外，十方微粒久勾連。粉蝶飛過枯山水，且與黃葉約暮談。

莫大兄壽，為賀

曾謂老坐西南死，拇戰終宵不覺寒。前朝風流付竈火，見君猶似長生丸。菊花九月開江上，杖頭風聲未須彈。天真亦可銷歲月，夢夢者且一盤桓。

十二城，或春墟

其一

既至焉得去，曇花色幾層。峰巒頻剝落，時空豎與橫。偶縮為一室，墻線規有棱。忽在墟煙裏，感激十二城。

其二

金仙俱已歿，復誰戲樗蒲。春來雪未盛，人間少華敷。圍城空結繭，存亡若反芻。靈魂幾夸克，裝點疫情圖。

其三

困居徒轉轆，二月苦似竹。谷菜尚足烹，無人畫彩蝠。栽蔥近窗臺，期為光所覆。抑萎如灌木，追懷泰坦族。

其四

雨落如鐘泯，雨息鐘復鳴。觀雨退還進，新泥共草生。時將躍然至，鉛雲仰斸耕。死靈徒喧嚷，席地更結繩。

其五

愕然於悲傷，孤立於喪亡。一切如巖畫，磨湼或塌方。乃返獸之力，捶地或投槍。或以雪擦面，奔竄向蠻荒。

其六

穢土蘊五色，長為花掠得。水珠任合離，其形未曾直。倘坐薤露中，孰謂哀已極。枯槁猶可原，葉葉見蟲蝕。

其七

此我葛為衣，彼我尚蜷曲。俄聞馳道開，蹊下翻粼綠。初筍已逢雷，藠根團如玉。曲者不能聽，牛背吹斷續。

其八

椒苗支一架，就荒學老農。茲日拜青主，萬物甲坼中。江上徒歌緩，危言骨瓷封。平明存舊禮，停針恐刺龍。

其九

夢於針管內，抵壁無可退。溶液如浪興，街衢盡粉碎。藤壺展妖肢，磔磔踞我肺。力竭失一椎，隳然為貯備。

其十

春天如紙片，磨礪鉛筆尖。二月與三月，名字未及簽。出者未須返，亡者灰已摶。靜室仆蠟俑，甜美小餅幹。

其十一

春萱猶盤蛇，地氣日已加。遠山長跳脫，轉丸細可察。斂席便枉死，祖國澀如砂。但嫌老將至，睡淺竟磨牙。

其十二

其外為春雨，雨是天之齲。莫若作啞聾，佯為民所許。黑檀葉俱焦，拳石力可舉。吶喊瓦盆中，曝曬值正午。

其十三

買蘭愛嫻靜，培土擇松針。又謂須蛭石，淺深必其盆。陽回澆須透，守汝命焉申。且視野草等，枯去不爾存。

其十四

斜刀切小蔥，竹筷破蛋清。既曰創世紀，奚免熱油烹。食之無兼味，借取五雲蒸。亂色吾不許，忍看陌上櫻。

其十五

屏囂大國頌，驅就萬乘車。青原扶鐵柩，木主叩白麻。天雨非異像，石人久沈沙。楚些唱不得，唇顎裂如瓜。

其十六

酒漿日夜淌，禁錮於吾掌。客散狼藉除，杯中愈方廣。無乃手忽斜，重力牽其往。地板漆灰紅，遲滯聽一響。

其十七

倘有第一天，諸神都休息。然後創造人，動物與綠植。再畫幾顆星，給空氣上色。所欠土與泥，以及光之國。

其十八

昨日山中見，繡球藍如藻。一掌從平鋪，瓣瓣若浮島。卻問養花人，孢子無限小。彼開我亦開，各自為堅堡。

其十九

杯子若琉璃，橙色氣流彌。朱唇假咳唾，垂暮甘之飴。卻說八九夏，嘖嘖竟稱奇。有錘如粉臂，触碰待烧瓷。

其二十

茶釅葉漸蒼，初似碧山橫。春日猶戲仿，瓷光固可呈。唯於夜將旦，忽然焦渴生。亟飲白開水，躍躍近本能。

調寄感恩多

蝶飛蜂點翠，漫道櫻花醉。隔紗吹過唇，色難勻。  欲把香塵細數，認來津。認來津，陌上江頭，紙黃燒斷雲。

金縷四叠，和青衫老弟

其一

雨是風之敵。看來時，吹橫豎逆，漫空人物。然後鏡中皆睡倒，檢點溫涼顏色。說此即，夢醒堪拾。但見其人皆喝罵，有艱難飾此奇裝癖。髡吾頂，不能白。  將呼老弟何須急。死靈聲，聲聲切切，宮墻猶立。蟻噬蛾飛疑酒硬，燈火飄如槐國。算見慣，吹黃作碧。一席殘羹辛苦後，卻誰為主宰誰為客。媾一女，補天石。

其二

熱暑如臨敵。亦曾聞，融山煮海，便開靈物。一自青梅酸過嗓，眼底都無絕色。黃紙錢，年年來拾。甲乙丙丁同去也，剩說書力挑滑車癖。總不說，骨頭白。  從知六月杯推急。最難堪，榴花似火，有人危立。謂此人間宜速朽，此夜交還祖國。十二點，鐘懸深碧。甲乙丙丁皆醉倒，到打烊時分遂逐客。袖而走，斷龍石。

其三

吾吾須為敵。或猶然，額隆高聳，目中無物。吾見其唇胭脂黑，翅膀張成七色。烤彘手，攤兒堪拾。一路青絲光在襪，被街人嗤作窺淫癖。革命者，眼球白。  眉青鬢亂炊還急。炭頻煽，香腸熟已，高跟嫻立。慣把家山當痛腳，便許癡兒傾國。覷玉背，描紅刺碧。眾裏分身孰搭訕，認霓虹熱浪皆掮客。須不辨，土和石。

其四

酒藥奚能敵。趁黃梅，老罎搜檢，窖中妖物。一片精神全渙漫，杯底吹成五色。老子已，夢不堪拾。所謂天朝真垃圾，勸癡兒莫染遊行癖。口罩黑，海鹽白。  當年卻哂歸來急。時亦作，背銀突聳，猩猩人立。萬古叢林翻默片，怕說吾民吾國。誰又許，揉香弄碧。鼓腹自嗟唯贅肉，但猶期向死如嫖客。且舉舉，硬如石。

減蘭

魚飛鯨走，一片蔚藍呼未有。翠點珊瑚，草長鶯飛更不如。  暌違久矣，粉箔雲旗吹忽起。言念其閑，我未逢君又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