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字如面】信使（4）仕途的终结/王新
一九九六年初春，我被上级主管部门调遣至另一乡镇卫生院任主要负责人。
这个乡是个新建制乡，与撤销地署市管县同步改制，大镇分小，一切两半，形成了一镇一乡。
意图可能就是为了小些便于管理，可实质上也就是个怪胎。发育不全，基础不足，人、财、物都十分匮乏。平地拔起那么多单位，还要那么多人。
卫生这口子一直空着，由原大镇卫生院设了个门诊部以充缺。
几经努力，不懈的沟通，十年后才设置了个独立的卫生院，股级建制，负担全乡的医疗、防保等工作。
我的前任，其实也是一个不错的人，人缘蛮好的，“大朋友”一个。就是这好事，也就是一个坏事。谁来都是朋友，谁来都可以吃到饭，喝到酒，得到招待。
这个乡各单位都在河之南，各饭店、酒楼亦在那里，唯独一个卫生院坐落河之北，一座高高的桥，成了卫生院人来人往的展示廊道。时临饭点，往饭店的，亦或饭店送菜至院内的，一清二楚，众人可览。别说是院内职工，两岸的百姓也是看在眼里，愤在心里。
可是职工拿到的工资连国标的一半都不到（当时应发工资的省标高于国标）。可是经济上已债台高筑，基本的资金运营已经转不动了。
这还了得，众说纷纭，众心向背，众怒难犯。在加有好事者，想“顺”“顺”不到者，既得利益不满足者……已难以为继了。
举步为艰之时，上级一纸空文，既没资金投入，又没人才补充，将我丢在这个泥潭里。临危受命，心中忐忑，也不便抗“旨”，只得服从。好在我有吃苦耐劳，不怕艰辛，认真工作，不徇私利的精神与思想准备。
这个乡的地域与人口同其他乡镇相差无几，甚则面积还更多些。但有个特点，这个近似三角形的乡域，一面临城，另两面紧临老牌的实力雄厚的乡镇，人们生活、交往、办事等必需，习惯性的当然趋向于更便捷，更优质的地方。
这对于一个卫生院的医疗服务，尤其是业务创收，绝对是一个极其不利的态势。更何况区域内的村级卫生室相当强势，许多乡村医生技艺了得，在百姓中久负盛望。
再看卫生院内部，设备陈旧，残缺不齐，技术人员严重匮乏。能做的少，看象的多，等饭吃的更多。
这其实仅相当于是一个较大的村卫生室，仅是靠这微薄的医疗服务苦饭吃也就罢了，可这是乡镇卫生院，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各类编制人员，各项职能岗位，全乡预防保健及村卫生室管理，等等费用相当可观。
县财政每年有专门卫生经费拨款，当时却在乡镇财政进行二次预算，重新分配。实则是应有经费被平调了，无形中留下利益输送空间。说白了，看你关系，看你谁送得多！
这项资金每年都有，分到你那儿的已是为数不多，所剩无几了。就这还要承多少人物的情呢！
财政的饭就这样苟且地吃着，职责的、义务的、各类人员的饭你还必须地供着，上级的、社会的、关系的方方面面的你也得贡着。
我初到那年，上级部门举办的各类培训班、训练班、提高班就十多期，要求各类相应人员轮流参加，不得缺席，还要缴上与大医院一样的费用。我“小家子气”地找到主管领导，协商是否可减免些。一句话说的你无语，“不要在乎这些小钱，刀磨快了，好用！”
新建制的乡镇有个特点，单位全，应有尽有，但都是内涵不足，尤其是经济，富得流油的凤毛麒角。卫生院毕竟是天天见钱的，也就是一些人的眼中要点了。
那时干部也好，其他人也罢，鼻子可以不介意，鼻子下边这个可一定要满足的。
那时的风气，不管是谁，老三？老四？无所谓。上午夹个包，一人或两三人，某单位或某村办公，有“着想”了，电话一打，某人，到那里那里，等你。——朋友可不能忘了，再说，下次还指望着你喊我呢！热热闹闹，推杯换盞一中午。餐罢，醺醺的，红红的脸庞，手摸着肥腆的肚子，晃晃悠悠，还到处炫耀，以此为荣，说明有门路，有本事。也有大部分是午后失踪，倒在哪里美梦去了。
也奇怪了，这般挥霍，哪来的票子呢？不怕，条子就行！了解内情的都心知肚明，哪个单位、哪个村不是债台高筑，几百万、上千万不是个事，只要借得到，多把些利息，没事。担子会有下一任挑着的。
现在村级债务全化解了，招待费基本没有了，干部下基层都工作餐了，常态化了。可很多年轻人不知道，在那时不单是不可能，还会被人笑话。不让人吃喝？没有债务？笑话！
你要是不与为伍，不随风气，你就是另类！
经过几个月的摸底、调研、分析，我写出了二十几页针对这个卫生院的调查报告，详细报告了基础设施、基本情况，汇报了收与支各要素以及差额悬殊状况，破析了生存状态与因素及相关构成因果。同时提出了中肯的建议，撤销卫生院，设立乡防保所，负责全乡预防保健及村卫生室管理，实行职责到人，以质量为中心的绩效挂勾。组建一个相对的符合业务需求的医护服务站，实行四考为主的自收自支，以收列支的分配原则。
这份调查报告分别送达主管部门和乡党委政府领导（信使之一），这可炸了锅了，我让你去搞好它，你却要把它撤了？
一顿训斥，只好按下乱纷纷的思绪，踏踏实实地“过日子”！
可这日子怎么过呢？思来想去，只有四个字——增收节支！
增收节支？谈何容易！然而也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干下去呗！
先从增收下手。
各村卫生室联系好，实行联动，有需转院的优先转到这里来。这样可增加了业务量，但也遇到了难处，院内技术力量严重不足，特别是外、妇科，有手术总是要请外院人来。曾一度时期因计划生育结扎手术，三天两头请人来，没收入什么还要多贴多少费用。
也因急于创收，医疗安全得不到保障，出了事故，还多花了好几万块钱。
医疗收入很局限，就开拓其他项目，体检！
虽然我刚来，一般社会关系还不错。村里、学校都很支持。全乡各学校轮流进行，全体中小学生进行健康体检，每生五块钱，在那时也是不错的啦。
村民体检实行自愿的原则，根据需要还可作肝功能等专项检查，费用另收。
就这一项目，就创收了不少。所到村、校全体干群还十分欢迎，中午还热情款待我们，不要我们一分钱。
创收上有了些门路，节支上也得跟进啦！
首先是烟酒。过去因为院内领导班子成员大多抽烟，有客来，人人都“招待”，据说有时外出开会什么的，每人一条烟。你能抽我就能抽，你能拿我也能拿。好了，现在我不抽烟，一个人也不得拿烟。有客来，一包“大路烟”，你沾光可以抽支把。还注意品牌，不出高档，普通就行，那时也就“红塔山”。下村校体检时还常用“红梅”。
烟是控住了，酒呢？也控！
村卫管理中每月有几次例会，室长会、儿保会、妇保会、计划免疫……开会都是要吃饭的，以往都是进饭店，一摆几桌，知道有会，有饭吃，有些人就跟着来了。这可不行，控！改！一个乡就这么几个村，每次一桌头，有人来就挤挤，经常挤，知趣的也就不蹭这个饭了。吃酒的每次最多两瓶，普通"宝应大曲″，九块钱一瓶。后来有些会干脆改为下午开了，其实也就那么些事，上传下达，例行检查。以往也就是九点开会十点到，划划勾子填填表，数字随意瞎编造，一个小时用不了。这种会改了也好，重在落实与检查，更有实效。
有外客来，也是件麻烦事。值得庆幸的是县级来人，知道这里的情况，工作完毕就去邻近乡镇卫生院了，基本不在这里用餐。必须在这午饭的，简单些，低档些，他们也很理解。
乡镇干部基本不来打扰了，过往的"食客″也都知道我是个“小儿科”，“抠”得很，也只能望而远之。当然，心里一定是不舒服的了。
这个乡卫生院的特征是麻雀虽小，五脏皆全。还有个特点，蛋小，还溏心。就这溏心蛋很可能好吃，不在少数的人盯着。外人想蹭想沾光的且不说，内部的耗子还不少——如何强化内部管理，整乱肃规，已是极其重要，迫在眉睫的了！
一个单位经济上管理重点抓住帐务，控好财、物。财的管控重点是帐目和钱，收入进帐了没？特别是非常规性收入；支出的单据，审批后不能了之，月底、年终必须重新复查督管。
医院的物重点是药，药房药库是医院的命脉。药库相对好一些，整批的进出，进绡存齐全，好查，但要查，才可监管到位。药房比较麻烦，通常是一个月或一季度盘点，以存计销，总价上不蚀本或高于增值比就行。这种流行的常规方法漏洞很大，后来加了单项药品每日耗量记数，逐日消耗统计。
有一日，我在门诊，病人取药后又拿给我看。稍倾，药房人紧跟其后，说价划错了，高划了十几块钱。这个事后来又重复了几次。奇怪的是，总是高划，没有低划；划价时不知，发药后才知；找我的才知，不找我不知。“此地无锒三百两”，定有问题！
原来，在下班时间，没有专门收费的，费用由值班医生代收，在处方下角签个字，上班后由医生去补缴。这是个漏洞，有些处方凭空就消失了。这损失就大啦，处方上不单有药，还有掛号、诊疗、检查、手术等费用。处方没了，收费处收不到，医院没收入，进了个人腰包，医生与药房人员非同一般，说白了，是人的问题！
调整，有利益关系的药房人员调动岗位！再加强药品逐日消耗的核对核查。终于，情况有所好转，药房盈利了。
几经折腾，抓增收，抓节支，控内耗，堵塞跑冒滴漏，效果很好。职工工资按省标全额发放，应有的福利如规到位。几年时间还逐步清还了大部分外债，欠县医药公司近二百万元药材款，还只剩三、四十万了。
村卫生室管理也逐渐走向正规。
以往一村室几个人，每人一本帐，还有帐外帐，难以统一，不免虚假。自由购药，任意得很。实行规范管理后，统一帐务，统一登记，统一核算，统一由乡卫生院代购药品材料。
计划免疫、妇保、儿保达标管理，入户核查，保质保量。
为加强村卫生室硬件建设，顶烈日，冒风雨，多次与村领导协调，商讨。几个村都重新换了新址，有的村还异址新建了卫生室。全乡村卫生室全部达到省里标准。
就这几年，为了这个卫生院，为了这个乡的卫生事业，吃了多少苦，流了多少汗，真是难以言尽。
院内医务人员严重缺乏，值班医生更少，我除了总值班，还要参加医生值班，常常是三天一个班，别人班休，我就不可能有，除了日常事务，开会、下村，还要上门诊，危重疑难症会诊……忙得象陀螺。
长期以来产生的惰性，有公益、摊派的事务，包括院内清洁、除草等，你不动，他不动，只得以身作则。其实前几年我胸椎病后一直防护治疗，在家水瓶也不拿一下。这里不行了，植树、排污，都是先握锹把了。
下村工作，不论季节、时间，顶烈日、冒雨雪常有的事。上级召唤，时刻响应，全力照办。
吃点苦，受点累也无所谓，个人利益与报酬上也极力控制和减少，自律自清。
过去药物购销很宽松，价格上也就难说了，这个必须抓好。我亲自抓，一个品种一个品种的谈价格，每一个药物的价格，都到了人家的最低底线，营销人员也直求告，“不能了，不能了，你也让我们赚点吧！”回扣、好处一概谢绝，药价必须最低！就这方面，也为卫生院创收贡献不少。
俗话说，眼最浅，嘴最深；一张嘴，吃穷了三国。管好了这道无底的口子，对于这个单位十分关键。从自我做起，管好它。
外客来时，尽量不去参陪，何况我还时常在值班，也就不便陪了。有朋友或亲戚来了，一概不沾公家光，好在我的妹妹家就在学校里。
工资报酬决不特殊，基础部分按标准，浮动部分按全院平均额，从不就高。我当时骑个“木兰”轻骑，家中往返，下村工作，从来不报一分油费，仅在上城会务或办事时才按规定额填报油费。
有了成绩，也有了功劳，但不被肯定是没用的。那些食客，那些在乎进贡者，还有整顿治理中触及个人利益者(包括人员调整)，有些是有相当背景的。这诸多人，嘴上不说，心中自有不满，背后有言也就不奇怪了。
有位亲戚在主管部门，知道情况，背后与我说，公家的，再亏也不要你还，再有多也不给你，该花的借债也得花，这个社会就这样，下面的人对你再满意是没用的，上边人的一句话就是管用。这个道理我也懂，就是不忍心，不愿意这样去做。
乡卫生院的这种格局，长期这样的生态是不可以的，既然撤不了，就应加强改造。设备的更新，仪器的添加，人才的引进等，县乡财政应重点增加些投入。
一个偶然的机会，碰到一位熟人，她是县人大代表。恰时逄县人大全体代表大会即将召开，我与她谈及此事，拜托她召集部分代表(有十人即可)联名提案。会议期间她也这样提及，后被领队的乡党委主要负责同志将提案修改为加强乡卫生院的整顿为主要内容。
提案上交成功，县人大交由县主管部门主办。县主管部门讨论后，认为主要是我与乡里关系有问题。主要负责同志召我谈话，肯定了我的工作，但应与地方搞好关系，决定派一个人去担任主要负责人，你协助他，估计一年，以后还是你负责。
来的这位大神，与我很熟，都是分管医疗时经常接触。我们初起很融洽，有事一起办，有难一起解，有饭一起吃。后来有两件事，我在心里产生了戒备。
一是他约的一位朋友，其实也是我的朋友，只不过是与他太熟了，经常有专技切磋。这晚餐后去一隐蔽处搓麻，这也无可厚非，各有爱好。可是让我找会计拿几千块钱给这位朋友作赌资，这是公款，还由我经手了，后来就不了了之。二是一次约明友来玩，几天前就说某某要来玩。这人是我们原来一起分管医疗时的一位同事，可那天中午说他没来，来的全是他先前的麻友，其实你明说也可以，总不该诓人吧？
这以后我也参加过几次饭局，那场面，那挡次，菜品高档不说，能吃一半就不错了，香烟大中华，有时还一人一包，酒一式的"三重防伪五琼浆”(那时宝应酒的最高档)，酒管够，不够再上，即使余半瓶不要了，也不可不够。招待的人也不是什么贵客，是乎就是常态规格了。这的确令我生畏，让我心颤。
我心中也在喑自思量，如此挥霍，必无好果。再则，一年后还让我负责这烂摊子，刚要将一小坑填了，再来准备填那将要来的大塘！
这以后，我渐远之。他可能也看出来了，再以后，凡是设局招待都避着我了，但我不是不知情，酒局频频，常有中晚两次。城里他家旁也有一个他定点的饭店，家中吃着，公款付着。陪着的总是那几个“心腹”，有的还不是班子成员。
单吃也就罢了，各种消费是乎无规矩，就连去河北看儿子的车旅等票据都撂给现金会计让报了。
洞大不怕，他很神通，找来规划勘测人员忙了一天，以加建病房为名向银行准备贷款几十万。
这个塘越来越大，不到一年，单招待就已十多万（当然一定是有相当部分进贡有关人的）。
花钱在行，可从不考虑创收，就连自己从不看病，更不谈值班了，总值班也没值一个，就连来卫生院也是喜欢来就来，经常不来，就是来了，也没个准点。是乎来了，饭店就热闹了。
职工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与我说，让我谈。我也找上级有关领导，无效。见此状况，我也想着急于摆脱了，要求回到原单位，什么职也不担，就当医生。可是也无用，没置可否。
急也无用，只得上访了。准备了材料，十几页，打印多份，全院职工签字，分别送达了各有关领导，如石沉大海。
无奈，只得越级了，函寄县委县政府（信使之二）。
这下捂不住了，派人调查座谈，问题总算来处理了。可我也在领导眼里成了异类，很为不快，越级上访，徒增多少压力，毕竟你是干部，带头闹事。
处理总算有结果了。两个免职，两个调离，我与他。其他什么都没有，既没查帐，也无结论。多少时后有位离位的县里老领导知道此事，说此事不妥，如这类上访必定要向上访者有满意的答复和处理结论的。
我回到了原单位，当了医生。那时作为医生的人文环境也不好，哪里还是天使，简直就是商人。不久，因身体原因，干脆也远离了，提前退休了。
仕途终结了，事业终结了，职业也终结了。
生命是宝贵的，仅有这个了，决不能就此终结！
抗争！抗争！再抗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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