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山农人 || 难忘草药郎中汤老余

中山农人,生于1945年,初中毕业后辍学,为生计而艺耕不辍,农忙时务农,农暇时游艺于邵阳、怀化一带,因精通篾匠与石匠两门手艺,雨天而为篾匠,晴天为石匠,65岁封篾刀存撬杠,安心做老农。农夫多闲,因而自学,读古典名著百余部,自老妻辞世,而思作文,尤喜《红楼梦》,数年中反复研读十几遍。


编者按:这篇写农村草药郎中的散文,让人看见草药郎中的“医者仁心”,只是现在这样的郎中还有吗?你们那里有没有这样的草药郎中呢?


 文|中山农人

小时候,蹦蹦跳跳像个猴子,同院子里的堂兄弟一起抛纸,下五指飞棋,蹲三棋。还有那高高挂起的秋千,摆来摆去。平时还骑着高脚走呀,跑呀,要么也比一比谁的技术高。骑上高脚,用胳膊打架,或者用高脚的脚踢打对方的高脚。
若是技术不行,只能倒在地下,骑在高脚上的人和旁观者哈哈大笑,你输了,你输了。输了的小伙面红耳赤,爬起来说再比一场。今天我自知力不如人,觉得腿有些疼,不敢骑高脚打架,只能爬在地上下棋,或者平地上,用枝条画个正方形,而后对方分成两半,中间一个十字,再画上对角线,好象几何图形。画的虽然不美观,倒也是个棋局。用棍子,或者石子各占一方,搬来搬去,玩得很开心。
在地上这么坐着,总觉得不舒服,腿有些疼,下棋也没有心思,输了几盘,愁眉苦脸。想回家,才站起来,要开步,那知痛得厉害,只好一拐一拐移动。
回到家里,母亲说,和别人打架了?活该。我说,没打架,只是腿有些痛。母亲又说,不打架怎么会痛。母亲正在拍糖,一大锅红薯煮熟了,热气腾腾,母亲手拿一块熬板使劲拍打着,也不理踩我。还没有把煮熟的红薯全部打烂,睡在床上的小妹哭了,母亲头也不回,吩咐一声,快去抱小妹。我只好一拐一拐地去床上抱小妹,她哭过不停,怕是要吃奶了。母亲只好当下工夫喂小妹。
坐在板櫈上,小妹横卧在胸前吃奶。说,过来,我看看那里痛。小时还穿着破裆裤,母亲掀开裤一看,说,怎么不早说,红肿了这么宽,怕是羊几(方言,一种长在皮下的小肉包,用手指捏,能动)。小妹吃饱了,再也不哭,又让我抱着,母亲继续拍打锅里的红薯直至稀烂,才放下一大锅水,翻了几翻,挖好火,找了跟背带,把小妹背在背上,拉着我去找汤师傅。
汤师傅单名一个余字,年纪和我父母差不多,四十多岁,是个草药郎中。离家也有五六里路,为了赶时间,母亲要么抱我走一程。实在累了,才把我放下,自己走。终于到汤师傅家了,他家有几个人在看病,有一妇人拿来凳子,要我们母子坐下。意思是莫着急,等一下会给你看的。又和母亲谈起家常,问母亲那里人,男人贵姓,孩子大的有多大了,作何营生。母亲也如实回答。那妇人又问,我们这里有一教书先生,和你男人同姓,不知可认得。母亲说,他教书还行么?人缘怎么样。那妇人说,先生人虽年轻,可好得很。又能干,又和气。
母亲说,怕是太抬举了吗,此人是我大儿子。妇人又说,我儿子汤圆正在你儿子手上读书。二人说得很投机,轮到给我看病了,那妇人特别告诉汤师傅一声,这是先生的娘。汤师傅显得更加和气,我还是靠近母亲坐下。他弯着腰,蹲了下来,母亲早已告诉汤师傅孩子腿痛,便分开裤裆,用手摸了摸,说,没事。又去了房间,只见他拿了一个两寸多长的大号鞋底针,穿了一根五六寸长的黑线,又放在一个小壶子里浸泡。大概是桐油,随后就不见了,又来到我身边说,还没看清楚,最好把裤子脱了。
母亲帮我脱下裤子,我已经站好。汤师傅用手轻轻一摸又对着那红肿的地方吹了几口气,还说,不要怕,叔叔吹几口气就好了。我确实以为他吹几口气就会好了,心里也平静了许多,要吹就吹吧。那知道猛不防,将羊几掐得铁紧,鼓了起来。右手用那特别大的鞋底针,带着线,横穿了过去,痛得我大哭。
汤师傅笑着说,哭什么,只不过是蚂蚁咬一口而已,还不是没事了么。再涂上一点点黑药,说,你走一下,看痛不痛。就在娘身边走了几转,确实好多了。娘说,汤师傅,还要来换药么?师傅说,不要,用不到两天又跟往常一样,换什么药。母亲给了药费,他两口子还要留我们母子吃饭,互相客气了一场才回来,一路上再也不要母亲抱。不到两天完好如初。
好多年过去了,我已经十一二岁,右手大拇指和十指中间又生了什么毒。母亲说,你就去汤师傅家看看吧!这是早餐后的事,又是星期天,独自来到汤师傅家,家里还是有不少人看病。
我左手握住右手,只好默默地等着。好不容易轮到我,汤师傅已经五十多岁,头发已经花白,胡子也长了。他摸着我的手看了看说,是瘤子。他把我拉到门槛前说,一只脚踩门槛,一只脚踩地下。眼睛望前方山上那一棵树,千万不要看我和你的手。
医师的话象圣旨,只好按他说的办,不敢看他,也不敢看自己的手。仿佛他手里拿着一把小刀,一只手握着我的手,另一只手拿刀子在虎口偏左划了一刀,乌血直流,他还使劲一挤,直到流出了红色血迹,才罢休。那个痛味,确实有些难受,又把我拉了回来。坐下,用黄色纸擦了擦血迹,又上了些黑药,还包了一勺子黑粉子给我说,你的手可能要换一次药,拿回去用麻油调好,再用鸭毛沿药涂在手上,大概三四天才可以好。又说,过两天后再换药。我记下了,回家后,才过了两天,手已经好了,还换什么药,白浪费了一勺子黑粉子。
又过了好多年,我也娶妻生子,三十多岁的人,孩子不过两岁多。同样与我小时候一样,腿上生了毒,(羊几)或者羊头,当时是孩子他妈带孩儿去看病的。听说是开了刀,也是一包黑粉子带回家,过两三天换药。结果确实换了那一包药,七八天才好了。此时的汤老医师已经是快八十岁的人。
十几年又过去了,我都快五十岁,整天在外作工,总觉得腿部有些痛。他妈说,这里有瓶活落油,听说能消肿止痛,我连说明书也不看,将活落油涂在患处,却不见效。他妈说,你舍不得涂,多涂些,可能就好了。于是把患处周围也都涂上,那知越来越痛。幸好今天下雨,外面不方便作工,又去汤师傅家。
这是四月后的一天,大家都插红薯,汤老师傅九十有余还在剪薯藤,儿子媳妇也忙过不停。我进门向他们问好,并说明来意。老师傅就对儿子汤圆说,快给这兄弟看病,他儿子汤圆比我大,快六十多岁了,说:爸,还是你看吧,我还要去插红薯。老师傅看放下手中的活,洗了手,抽出一支烟,掏出打火机,咔擦一下,点燃了烟,来到我身旁,说,哪个地方。
我不好意思的解开裤子给他看,他摸了摸说,都患浓了,怎么才来,应该早些来看,不必那么痛苦。说完去房里拿了些酒精消毒,又用一个夹子,把患处夹烂,再用药棉在患处一卷,血呀汗呀,丢满了垃圾桶。他说,亏了你痛,都烂了个鸭蛋大的洞。清理完毕,在口子内堵上一团药棉,外面同样涂上他自造的黑药。又给我包了一小勺黑粉子,说是用菜油调好,也用鸭毛涂上。我身上仅仅叁拾块钱,不好意思地给了老师傅,他打开一看说,不要这么多,贰拾元足够了。我硬是把十元钱递给他。总是不肯收,他儿媳妇插嘴说:亲戚算了吧,我老爸从来不多收别人的钱。还经常对我丈夫汤圆说,没钱也要尽心给人家治病。我只好收下拾块钱辞别了汤老回家。
又过了几年,我都六十多岁了。七月的一天,背上疼痛难忍。手又摸不到,只好要他妈看一下,是什么。他妈大吃一惊,说,怎么不早说。是一个毒,红得象桃子。看来当地的医生怕不行,只有去汤老医师那里,当时动身,也只有五十元钱,便来到汤老家里。只见汤老端端正正的照片摆在神龛前,他儿子汤圆正在给别人看病。我怀着对汤师傅的尊敬,在神龛前作了作揖。汤圆说,你认识家父?我说,岂止认识,老师傅给我治了好多回病的,想不到他老人家辞世了。汤圆说,去逝几年了,还差一岁几个月才上百岁,就去了。
他一个一个的看,如今他还有西药,打针,样样都会。该给我看了,上下打量一遍说,我记起来了。几年前,你生了一个毒,老父亲要我看,因为工夫忙,只好麻烦家父给你看。听父亲说,你一个哥哥是我的启蒙老师,还有一个哥哥是我的同学。我说是的。
他掀开衣服一看说:是个搭毒,我问,什么是搭毒。他解释说,不管用那只手,顺摸,反手摸,都摸不到,只能搭上一点边,所以叫搭毒。把衣服脱了吧!又说,还是站着好些。来,到外面来,又跟了过去,他拿了块玻璃,用锤子一敲,敲得粉碎。选了细长而尖的,在我背上连凿十几下,又拿了一捆卫生纸,在背上擦。一张,两张,无数张沾满血水的卫生纸,堆满了一垃圾桶。我好担心,只是不敢说。
他没有消毒,酒精也不擦,碘酒也没用。手套也不带,就这样急急忙忙把血水挤干净,上了些那不知名的黑药。然后又用一块纱布罩住,用胶布绑了。他说怕弄脏我的衣服,才罩上纱布的。我给了他五十元钱,他硬是回十元。又说,过三天再来上一次药。不能带回去,看情况再配药,过了三天,又去换药,他一看,我估计错了,根本不需要再换药,只要原来的就够了。还麻烦你多走一转路。说完又配药涂上,加上纱布,胶纸,说,没事,过两天就好了。我拿了二十元钱给他,他死活不肯收,说,上次早收了钱,怎么还要给钱。快回去吧,真不好意思让你多走一转路。我只好告别回家。
我如今也快八十的人了,想起汤老医生父子俩,真有些不舍,不知汤圆还安康否,但愿他长命百岁福寿安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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