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西湖记

　　□藜照吾

　　“小伙子吃过饭啦？下午预报有雨，注意安全哦！”检票大姐亲切干脆的扬州话刚说完，青年回个赧笑就携本书跨进瘦西湖的大门。亮出那张园林卡，这瘦西湖几乎成了扬大师院学子们的后花园，尤其像他这般一天三进大门的，他甚至可以凭脸进入，只是今日这张脸上分明挂着郁闷、烦躁、气馁。

　　三步一桃，五步一柳，桃叶翩翩举，柳枝悠悠荡，初夏午后的长堤春柳着实让人舒适自在。一条绿带上湖风拂面而来，他长舒几口气，眉间愁郁稍稍舒展。早课上他执拗地非要给老师提授课建议，气得老教授直接暂停课堂，而他竟然大步离开教室，留下满屋子尴尬载着满腹不甘奔瘦西湖来。

　　此刻，但见他背手缓步在湖岸边，减了速度添了平和，朝小金山而去。原名“长春岭”的小金山乃是挖湖所筑，处在瘦西湖“L”形湖道的夹角，是湖内登高观远最佳场地。山下的琴室、书屋、月观、吹台等景致，曲廊幽接，典雅朴拙，在不是往来如织的旅游旺季他曾一待就是整天，有时候围着宋石看个根底，有时候对着楹联究个典故，有时候自言自语，有时候自笑自适。至于山中的松柏、梅林、银杏、紫薇……随缘来移，自然谐趣，未曾逃过他的那双热爱自然的眼睛。

　　然而今天他却一气登上山顶风亭，八面翠色徐徐展现在他眼前，临风东望，曲曲折折的湖面上轻舟往来，碧波荡漾，藕花蓬勃，引得岸边的垂柳直把发梢没入水中，唤醒游鱼逐船而随，欲要一同领略这初夏的午后生机。骋目而望，把那大虹桥的古厚，钓鱼台的孤直，五亭桥的秀逸，大明寺的高达，白塔的清净，二十四桥的幽渺……一一览彻，瘦西湖南秀北雄的风姿，不由得让他念诵起亭上对联：“风月无边，到此胸怀何似；亭台依旧，羡他烟水全收。”

　　倚柱坐下，他继续读起《文心雕龙》的文字：“春秋代序，阴阳惨舒，物色之动，心亦摇焉……物色相召，人谁获安……滔滔孟夏，郁陶之心凝。天高气清，阴沉之志远……岁有其物，物有其容；情以物迁，辞以情发……”读完这章《物色》篇，他闭眼回思着所有看到的景致，心想：“文心就是真心，真心就是万物的形貌气象统概于人的思想情感乃至道德境界中，炎夏就要到来，'郁陶之心凝’在所难免，古人清简，玄学家们更是简拔疏阔，他们尚且为自然造化所拘束，何况我等学生呢？刘勰也定是饱览了东南山川风物，才能感获天人合一的文学境界，而成就这文心雕龙也必定是物我纯真一心之果啊，嗨！还想这么多不快不畅干什么，下山！”

　　此际南天乌云涌来，风即刻大作。刚走到去五亭桥的半道，大雨就珍珠般滚落。耳内喧嚷，四下朦胧，五亭桥上躲雨的人群极速聚集，把这瘦西湖的绝妙景地挤成个扬州狮子头，怨声嚷声吵闹声，声声入耳，赏事乐事自由事，事事尽抛。南北匆匆影，东西滟滟波，此刻，五亭桥成了归宿。

　　“太阳底下是审美受享，大雨落下本相尽现，两般的心境一样的人呵！看来，人同此心，只是各自度量各自裁决罢了！”还未思罢心情，灿烂的阳光就从那亭檐廊柱间倾洒而来，直射到汤汤湖水茵茵碧草。鸟兽两散去，独立碧水边，闭目自言自语道：“老子说'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这雨十分钟就结束了，呵！好一场大雨，浇我胸中块垒，排我三千烦恼，自是感激不尽！”

　　回首北望，远处大明寺的钟声寂寂绵绵，深深沉沉，不知道今日做什么法事，听着听着，肃穆心又生起来，他长望着金山蓊郁，一时神思清明，和乐自在，抬头却见西北天空上烟霞灿烂，着实动人心魄，迈下五亭桥，他竟要逐着那晚霞的辉光朝二十四桥奔去，等待着那一轮玉盘升空时的天人相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