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月报】鲁民：两个小情侣（短篇小说）
两个小情侣
文/鲁民
2020年大年初四夜，春寒料峭，寒气逼人，如弓似钩的上娥眉月，宛若害怕冷似的，刚在西天露头，旋即遁入地平线下。夜阑凌晨时分，万籁俱寂，天地黯淡，万物朦胧。此时，香河村里人，早已进入甜美梦乡，只有王磊一人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久久无法入睡；木板床被压得吱吱哇哇响，吓得几个小老鼠躲在窝洞里，贼头贼脑的不敢出来。
他有何心思竟搅得夜不成寐？这全是由今日徐静打来的电话而引起的。
王磊家是山东菏泽农村户口。徐静家是湖南长沙城市户口。俩人五年前同时考入山东医科大学。在读大二的时候，俩人就卿卿我我形影不离热恋起来。大学即将毕业，当其告知双方父母，正式确立恋爱关系时，则遇到强大的阻力：徐静父母坚决不同意自己的独生女，嫁给一个腿有残疾的农村乡巴佬——因为他们早已给她物色了一位：本市某高干的儿子。然而，徐静一贯坚决反对爸妈干涉自己的婚姻自由。她是一个性格十分执拗而有主见的姑娘。但凡自个认准的道路，任凭有多大的阻力，都无法阻挡她一往无前的坚定步伐。徐静曾直言不讳向父母坦言，王磊是我心中的最爱，他是我一生的不悔选择。嫁给他，即便时乖命蹇，他穷途末路、居无定所、风餐露宿、沦落乞丐、睡桥洞、卧马路，我愿不离不弃，陪他终老，至死无撼；别的男人，再玉树临风、再才气勃勃、再达官显贵、再富埒天子、再富可敌国，那是他们自个的事，统统与本姑娘没有半毛钱关系。徐静爸下最后通牒，好好好！你一定嫁给他，那咱就断绝父女关系！徐静也不示弱，断就断！这可是你说的啊！你千万别后悔！徐静妈哭诉说，静！好闺女！你要知道我们这都是为你好！徐静也眼泪巴巴说，难道让我跟一个缺乏真爱、同床异梦的男人生活在一起，你们是真为我好吗？徐静爸徐静妈团结奋战，软硬兼施，终不能使徐静屈服，他们害怕徐静寻死觅活万一弄出大事来，遂宣告失败：好好好！我们犟不过你！沾你的事，从此我们不再管了！叫我们管，你磕头，我们也不管了！……当徐静把此消息告诉王磊时，两个年轻人涕泗滂沱，哭得昏天暗地，草木伤心，鸟雀落泪。
王磊和徐静最大的心愿，即是大学毕业了，能够彼此工作在同一个城市。然而，事与愿违，2019年学业结束不久，徐静成功应聘到湖南长沙K大医院，而王磊则成功应聘到山东济南F大医院。虽然天南地北相聚遥远，但一对志同道合的两颗心，绝不会被千山万水所阻断，他们一如既往，恩恩爱爱，心心相印。
2020年春节，注定不同往年。以前过年，哪家不热闹？哪人不高兴？年前，最活跃、最高兴的莫过于孩童。看吧！他们纷纷穿戴一新，一手握着点燃的香烛，一手举着各式各样的大小鞭炮，跑着，跳着，喊着，叫着，从家里飞出来，呼朋引伴，三五成群吆吆喝喝来到大街小巷，争先恐后比赛谁的鞭炮扔得高，炸得响……女人们，劳累了一年，好不容易落得一时清闲，免不了到左邻右舍，拉东扯西；要么，拿几个蒸的年馍，抑或端碗新炸丸子，欢欢喜喜送到张家李家王家，让他们尝尝丸子炸得焦不焦，咸淡如何……男人们，天涯海角新年难得一聚，不妨居家炒几个好菜，置两瓶好酒，邀几个好友，过来谈天说地，推杯换盏；抑或，搬箱啤酒，到朋友家，觥筹交错，畅叙旧情……年后，张王李赵刘，哪家不是男人领着女人，大人领着孩子，举家倾巢，去看岳父岳母，去看七大姑八大姨……嗬！自大年初二开始，一直到初十前后，哪条大小道上，没有熙来攘往走亲戚的大小车辆？
然而，今年呢？自从新冠肺炎先入武汉，后席卷全国，一时间全民惊悚，人人自危，惶惶不可终日。饭店停业，超市关门，集市取消……家家大门紧闭，举家人均老老实实窝在家里，不许谁迈出院门半步。家里只要能对付一顿吃的，就不说买东西的事。下顿确实没得吃，也只好勒紧口罩，戴上手套，把头裹起来，然后战战兢兢走出去。买东西回来，立闭门户，迅速洗手、洗脸、脱鞋、换衣、消毒……市里，小区，广场，昔日趋之若鹜、人头攒动、人声鼎沸的景象，已不复存在；甭说人，连狗儿也稀罕见到。以往川流不息的大道上，只有寥若晨星稀稀拉拉几辆车在飞驰。
农村，几乎所有的村庄，村庄几乎所有入村路口，都被封堵——或设土堆，或设车辆，或设楼板，或设红布条……
和村里所有人一样，王磊自打腊月二十八过年回到家，皆是天天在家憋着。家里实在缺东西了，王磊毛遂自荐、自告奋勇要求去，可爸妈就是不应允，而是勒口罩戴手套，独自前往。似乎，这疫情单传染我，而不会传染他们。过罢年，更不用说走亲戚。亲戚之间早已相互通了电话，我不去你家，你也别来我家，有啥话，有啥事，你打电话，你视频。过年不走亲戚，或许中国开天辟地未曾有过，势必要载入史册。而今年，春节不走亲戚，似乎成了中国百姓心中认可的自觉行动。
王磊终日窝在家里，百无聊赖，除了看书、看手机，还是看书、看手机。在家这些日子，每隔一两天，他总要给徐静打电话或者视频。已经隔了两日，初四这天，吃过晚饭，王磊匆匆来到自己的卧室里，坐在床上掏出华为手机，给徐静视频。没人接。又打电话，还是没人接。电话，视频，视频，电话，一连打了十多个，徐静都没接。王磊大惑不解，忐忑不安。以前可无这情况啊！莫非徐静出了什么状况？王磊心颇焦灼。他像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卧床看手机，观书，全无心情。这样直至夜里十一点半。十一点半，终等来了徐静的电话。王磊见是徐静的电话，激动得差点要哭。是徐静的视频。王磊首先问，徐静为什么老是不接电话。徐静显得发凌乱、面憔悴。徐静说，对不起！实在对不起！自己出去办事，忘了把手机带在身上。这不刚刚回来，还没顾得吃晚饭哩。王磊问，这么忙，你在忙什么呢？徐静说，我现在没在湖南，在武汉哩。王磊诧异地睁大了眼睛，在武汉？徐静说，是的，在武汉。我主动请缨，昨天已和湖南队友，抵达武汉，义务投入武汉疫情保卫战。徐静说，我是国家培养的医务工作者，现在国家遇到了危险和困难，我绝不能视而不见、无动于衷，我必须真正拿出实际行动，来报效国家。只要国家和人民需要我，我将赴汤蹈火，无所顾惜，效死弗去！当年，杨开慧、江竹筠、赵一曼、刘胡兰舍生取义、视死如归，我同为中华儿女，炎黄子孙，她们能做到，我徐静如何不可？！……王磊，如果我殉职武汉，你不要为我悲伤！要引以为豪！为我高兴！因为我徐静今生没有蹉跎岁月！没有枉费青春！……
徐静言辞滔滔，字字珠玑，掷地有声，慷慨激昂如突击队员作誓死宣言。自认识徐静以来，王磊从未见徐静似今天如此激动过。他明显感觉到她语调哽咽，真切见到她双目泪光闪闪。
王磊的情绪似乎被她感染，他眼睛也湿润了。但，他是一个豁达阳光的男孩，不喜伤感。霎那间，他转悲为喜，笑言，哎呀！干嘛弄得这样伤感？干嘛弄得这么悲壮？一大套豪言壮语，慷慨陈词，董存瑞炸碉堡、黄继光堵枪眼之前，似乎未曾说过，似这般惊天地泣鬼神、撼人心扉的话！哎呀!不就是你到武汉救死扶伤去了吗？又不是要你去炸碉堡，去堵枪眼！俨然一去不复返一般！——唉！静静小姐，鄙人有一事不明白，你怎么给我来了个先斩后奏？怎不提前告我一声？1——2——3！请——抢答！
徐静被他逗笑了，咯咯咯，声音好听极了，如鸣珮环，同铃铛碰铃铛。笑声过，她幽默开口，我不是走得急吗？！想必大公子不会生本姑娘的气吧？再说，提前告诉你，你还能不同意我去吗？——你这个忧国忧民的爱国者！嗯？
王磊笑言，鄙人能阻挡了你吗？——你那么坚定！不过，我问你，静，你爸你妈怎么没扯你后腿？
徐静撇嘴道，呸呸呸！王磊！你太小瞧我二老大人啦！他们可一点都没阻拦我！……
王磊为此辗转反侧，彻夜未眠……
两天后，义务支援“武汉保卫战”的大队伍中，又多了一个香河小伙。
责任编辑：寂 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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