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对联选萃：有为（上）
这一讲，我们来看看“有为”。
先看马相伯（1840-1939）先生一副：
为伦类中所当行之事，作天地间不可少之人。
这一副“为伦类中所当行之事，作天地间不可少之人”，直抒胸臆，酣畅淋漓，一腔奋发有为、自强不息之气，跃然纸上。上图墨迹落款为“九八叟相伯”，可知马先生书写此联时，已经98岁高龄了。
上联“为伦类中所当行之事”，意思是——在单位做个好员工，在社会做个好公民，在父母前做个好子女，在子女前做个好父母，演好自己的角色，尽好自己的义务。惟其如此，才是一个合格的人。
下联“作天地间不可少之人”，意思仿佛更进一步了，是说在尽到分内义务的基础上，还应该对社会有所贡献，要让世界因你而不同。
万维钢老师曾介绍过一本书，书名叫《第二座山》，书中讲：人一生可以爬一座山，但最好能爬两座山，第一座山是为自己，第二座山是为他人。
参照这个说法，我们可以将上联比作第一座山，讲应尽的义务，讲角色的称职，讲人生的及格；
将下联比作第二座山，讲无私的奉献，讲追求的卓越，讲生命的灿烂。
大家看，下联的“第二座山”，往往就是生活对自己的召唤，就是国家、民族甚至人类对自己的期待。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这种使命感，会激励我们百折不挠、勇往直前，正如诗人舒婷在《选择》中所写的：
也许肩上越是沉重
信念越是巍峨
也许为一切苦难疾呼
对个人的不幸只好沉默
也许
由于不可抗拒的召唤
我们没有其它选择
接着看陈潮（1801-1835）先生一副：
百年人耻寻常老，一卷书争分寸功。
这一副“百年人耻寻常老，一卷书争分寸功”，文辞刚健有力，也似有一股不甘平庸、济世有为的英雄气、在纵横驰骋。
关于此联的书写者陈潮先生，我们可参见《百度百科》中的一段：
先生治学严谨，为研究《周髀算经》，曾夜登高台观察星象、达旦不寐；为研究失传的古代算学名著《缀术》，他遍读《唐六典》、《隋书律历志》、唐李淳风注刘徽《九章算术》、王孝通辑《古算表》、宋秦九韶《数学九章》序、沈括《梦溪笔谈》等古籍，深入探寻其中有关《缀术》三次方程解法，圆周率与球体体积算法等科学成就。先生本打算再结合当代人研究成果，写成《缀术辑补》一书，却不幸因积劳成疾、35岁英年早逝，未能如愿。
陈先生一生，真可谓对此联的绝佳诠释（若说教训嘛，还是要注意养生之道——得让自己有足够的时间把大事办成、办圆满）。
常人读此联，往往觉得上联“百年人耻寻常老”，写得不甘平庸、气象峥嵘；而下联“一卷书争分寸功”呢，则显得境界陡降、大不般配。好像立德、立功才算高大上，而立言总显得穷涩寒酸、不够档次。其实真不是这样的！
君不见管仲、乐毅、周瑜、岳飞，哪一个不是叱咤风云、气吞万里如虎！可我们细细琢磨便会发现，真正能永久造福人类的，不还是《论语》、《孟子》、《老子》、《庄子》、《理想国》、《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国富论》、《化学概论》、《物种起源》……等等、这一卷卷的书籍吗？
接着再看左宗棠（1812-1885）先生一副：
锄去陵谷置平坦，普将雷雨发萌芽。
这一副为韩愈（768-824）先生诗句集联。
上联“锄去陵谷置平坦”，出自先生的七言古风《游青龙寺赠崔大补阙》，原诗太长，我们且看其中的几句：
思君携手安能得，今者相从敢辞懒。
由来钝騃ái寡参寻，况是儒官饱闲散。
惟君与我同怀抱，锄去陵谷置平坦。
这几句的意思是：一直想和你多交往，却苦于没有机会。今天承蒙你邀我去游青龙寺，我哪能不去呢？我这个人生来愚钝、无才为国分忧；如今在教育部门任个闲职，一天到晚也没啥事。很难得碰到像你这样志趣相投的好朋友，心中不平时可以互相劝慰。
这里的“寡参寻”与“饱闲散”对得极妙，“饱闲散”可不是“吃饱了没事干”，而是“闲散”太多、太“饱”。
此诗作于809年，韩愈时任国子博士，大约相当于国立研究院的院士。同游的“崔大补阙”为崔群（772-832），与韩愈同为792年进士，两人很投缘，是铁哥们。崔群仕途很顺，后来做过宰相，比韩愈官大得多。
不过在唐朝做官，出身门第非常重要，这个崔群，即出自隋唐时期“崔卢李郑”四大姓之一的河北清河崔氏，其家族在唐代出过十多个宰相。
下联“普将雷雨发萌芽”，出自先生的七言律诗《次邓州界》，诗中有这么两句：
早晚王师收海岳，普将雷雨发萌芽。
其大意是：盼望朝廷军队早一点平息叛乱，老百姓也好休养生息、安居乐业。
这首《次邓州界》写于819年春天。当时韩愈因上奏《谏迎佛骨表》差点被皇帝处死，经老上级裴度、铁哥们崔群极力说情，才保住一命、被贬为潮州刺史。此时先生正奔赴潮州任所、路过河南邓州。而同时呢，朝廷军队也正在山东一带征讨藩镇，战火此起彼伏。大家看，先生即使在贬谪途中，忧虑的仍然不是个人遭遇，而是苍生祸福。
好了，我们再整体看这一联“锄去陵谷置平坦，普将雷雨发萌芽”，其含义和原诗句相比、发生了一些变化，译成现代文大致是这样的：
如同锄去高山、填平深谷、使道路平坦易行一样，我对于天下不平，总要挺身而出、有所作为。我立志要像天降甘霖、滋润草木一样，尽一己之力、为人民服务。
大家看，这里上联“锄去陵谷置平坦”，在原诗本意为朋友互相劝慰、安抚心中不平，但与“普将雷雨发萌芽”集为一联后，即由个人的“小不平”升华为家国天下的“大不平”了。
如此看来，这诗句也和人一样，一旦独立，就不免会摆脱“原生家庭”的束缚，自辟新境、自生新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