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雪的冬天

文：看客

在老家，没雪的冬天，就不像个冬天。没有雪的冬天，就像一出剧目少了锣鼓，一幅油彩少了背景。没有雪的冬天，是枯寂的，也是缺少快乐的。

去年刚入冬，接连下了两场小雪，天地一白，人们欣然起来，感觉到节气的准时。人们归拢好院子里的杂物，买上一把新扫帚，就等着一场接一场的大雪降临，如同等待一个故人。

可是，这个朋友失约了。小雪节气，没有一点讯息：大雪节气，依旧不见身影。转眼就是春节，盼望又热切起来。想象着和往年一样，大雪纷飞，飘然而至。贴上对联福字，白雪映衬，瑞雪兆丰年。纱灯挂在院子里，随风摇曳，白雪一片橘红。正月十五，雪打灯，彩灯依旧亮着，却缺少雪的陪伴。今冬没有雪，好像上苍忘记了一件大事情。

童年的大雪一直在。雪花大如席，漫天飞舞，从天宇上飘落下来，落在一切能落的地方，房盖是白的，院子是白的，田野是白的，甚至人的头发也是白的。 有雪的铺陈，有白的勾勒，一切就有了景致，有了禅意，有雪的冬天是入画的。

冬天，最快乐的是孩儿。学着鲁迅笔下的少年，扫出一片雪地，撒上金黄的稻谷，支起大筛子，隐在篱笆墙的后面扣鸟。扎一个红色的风筝，在雪地上奔跑，会看见天空上有两个太阳。滚雪球，一层雪包裹着一层雪，渐渐滚大，雪野上最后留下几个庞然大物，这是冬天才有的景致。

爬到山丘上，坐在爬犁上滑雪，染得一身白，笑声裹在风声里。旷野上堆一个雪人，这是乡下孩子每年的温习。好像和雪人有了约定，至于是什么，也说不好，只是想着雪人不要融化，要一直陪着彼此。

雪厚的年份，放了寒假，在壕沟里垒一个雪屋，把沉积下来的雪，用木掀切成方块，一块块搭垒起来，雪屋里点上蜡烛，就有了童话的韵味。

没有雪的田野，是单调的，也是枯寂的。地裂子宛如一条条刀痕，蜿蜒而去，是有些惊心的，这是大地深处的疼痛。远处的树木，枯枝纵横，生机不在，是立在大地上的标本。黑黑的鸟巢，在寒风里瑟缩，像一句荒凉的话语。

没雪的冬天，看不见一些生命的足迹，这样的冬天缺少一份令人怦然心动的神秘感。

往年田野白皑皑的，大地真干净。雪是大地洁白的棉被，风是大地的鼾声。有雪的冬天，田鼠的家是温暖的。山鸡躲在雪岭子下也是安全的。虫卵安静地待在土地深处，期盼着春天。远处的坟茔，起伏不断，就有了层次感。

气温升高，霜雪凝结，玉树琼枝，令人心醉。冬天没有雪，是缺少诗意的。写给冬天的诗句是白色的，是六角形的雪。没有雪，弓刀锈迹斑斑，盛满雪的弓刀，活泛起来，有了栩栩如生的形状。梅是冬天的花，可是少了雪的濡染，梅花的色彩是单调的，白雪衬梅花，像涂了胭脂，就有了清冽的香气。那位穿着蓑衣的老者，孤舟独钓，几千年前的雪一直落着，最后他也成了雪人。

四季轮回，色彩如一，是印染在人的心里的。比如春天土地的黑，夏天植物的绿，秋天草木的黄，冬天大地的白，人们生息在季节里，相应的颜色也意蕴在心里，这是日子里的颜色，也是生命里的颜色。若是缺少了这些颜色，人心是不安宁的，是失意的，生机也是暗淡的。

在这个冬天的深处，我点亮火炉子，站在窗前。看不到往昔的雪，田野荒凉，院子孤单，菜园子里没有可爱的雪人，栅栏旁没有麻雀的身影，屋檐上缺少突出的雪沿，倒扣的大缸上也不见凸起的洁白。

这个冬天，我是怅然的。隔着窗玻璃，却依稀看见自己鬓角的白发，比去年还白，这是生命里有时终须有的雪，飘在一个人的四季里。

傍晚，看《舌尖上的中国》，听到这样的解说词：人们无论埋头种田，还是低头吃饭，他们总不会忘记看一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