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城·一部电影·布加勒斯特

1989年12月22日，发生了什么？

按照中国人的算法，这一天是冬至，冬至大如年，要吃饺子，吃汤团，吃羊肉。

不过这一天，地球上还是发生了一点不一样的事情。

这一天，深圳“锦绣中华”盛大开业，掀开了中国主题公园的先河，直到今天，这个地方还在营业，已经马上就满三十年了。

这一天，在超过十万人的欢呼声中，时任西德总理的赫尔穆特·科尔由西往东走过勃兰登堡门，东德的最后一任总理汉斯·莫德罗在门的另一端迎接科尔，标志着勃兰登堡门再次开放。

这一天，最后一只忠于巴拿马总统诺列加的军队“尊严营”向美国南方司令部发起反击，结果自然毫无悬念，被武装到牙齿的美军彻底碾碎，标志着美国入侵巴拿马军事意义上的成功。

不过，所有的这一切都比不上在罗马尼亚首都布加勒斯特发生的一幕来得更加重要。

统治罗马尼亚长达25年的尼古拉·齐奥赛斯库没有想到这一天居然会成为他手握大权的最后一天。从蒂米什瓦拉爆发的起义蔓延到全国，并在布加勒斯特达到最高潮。以伊利埃斯库为首的罗马尼亚救国阵线委员会宣布接管了电台，电视台以及本国全部政权机构，齐奥赛斯库夫妇从宏伟的人民宫仓皇出逃，几番周折之后，还是没能逃出去，最终在那一年的圣诞节被枪毙，罗马尼亚社会主义共和国改名为罗马尼亚共和国，标志着一个时代的最终落幕。

如果这一幕被搬上银幕是什么样子？

那就不妨看看这一部《布加勒斯特东12点8分 A fost sau n-a fost?》。这部拍摄于2006年的罗马尼亚电影选择了一个完全虚构的角度来讲了一个真实的故事。

事隔多年以后，布加勒斯特以东的小镇Vaslui内，一档类似“午夜悄悄话大家说”的节目里面，已经被革命后依然百无聊赖的生活消磨得灰头丧气的人们，突然开始缅怀自己在1989年12月22日的革命中，到底做出了那些惊天地，泣鬼神，感动全人类的英雄主义行为。

历史老师Manescu，独居老人Piscoci，电视台主持人Jderescu，还有那些喝得醉醺醺，看热闹不怕事儿大的热心听众们，把一档原本没什么人气，纯粹属于消磨时间的电视访谈搞得突然热闹起来。大家你一言，我一嘴的在争论，最后主题聚焦在我们小镇到底在这一场声势浩大改变举国命运的大事件中贡献了什么。

很遗憾的是，大家都记不清楚了，同样很有意思的是，谁也没有办法凭借自己的记忆来说服对方，到底有没有示威游行？到底有没有战斗到底？还有，那天晚上你没有回家，到底去哪里了？众说纷纭之下，人民群众喜欢八卦，勇于刨根问底，对于各种隐私不耻下问的精神发挥的淋漓尽致，你方唱罢我方登场，情到深处，就差要冲到电视台里面拳打脚踢一番，看看能不能彻底说服对方。

然并卵。

所有的一切回忆都是模糊的，虚幻的，没有标准答案的，筋疲力尽的人们闹腾过后，发泄完了多余的荷尔蒙，伴着酒精沉沉睡去，毕竟明天早上起来还是要去搬砖的。

影片的开头是路灯的依次递灭，控电中心关闭了整个城市的路灯，标志着一天的开始。影片结束则是路灯的依次点燃，控电中心打开了整个城市的路灯，标志着一天的结束，同时影片结束。

不得不说，罗马尼亚人的电影水平真不是盖的。

在貌似荒诞喜剧的表层下，藏着的依然是那一抹难掩苍凉的底色，嬉笑怒骂也好，挥动老拳也好，在突如其来的时代洪流面前，所有的个人喜怒哀乐，悲欢离合，算得了甚？还不如那一根飘飘荡荡，飘到东来飘到西的鸟毛过得快活，毕竟凭风好借力，扶我上青云。

那些想从电影里面寻求最终答案的人们可以洗洗睡了，要是答案真的这么容易找得到，那就肯定不是最后的答案，不是吹牛就是撒谎，或者干脆就是一个屁，放了它就是呗。

沉浸在电影的气氛中，就很好。

就像此时此刻，我站在布加勒斯特的街头，其实我并不知道自己要看什么，我只是就喜欢站在这里，应该没碍着谁吧？就算挡了你的手机信号，那也是沃达丰的问题，不关我事。

身后的人民宫裹在越来越浓，几乎点燃了整个天空的晚霞里面，一点点，一点点地陷入到无边的黑暗中，倒是那道漂亮的剪影还是可以勾勒出和三十年前一样默默无言的轮廓。忍不住去猜想当年中国人民的老朋友离开这里的那一刻，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从鲜花簇拥，夹道欢迎，万众拥趸，山呼海啸的最高领袖到被冲锋枪打得像马蜂窝一样的烂肉一摊，仅仅隔了三十二天，作为彼时唯一一个采取暴力完成华丽转身的国家，时隔多年人们才发现所谓铁板钉钉的证据，其实好像也就是一坨屎。

身前的音乐喷泉在人们的翘首相盼中轰然开启，冲天的水柱在五彩斑斓射灯的烘托下，变得迷幻飘渺而又多姿多彩，大概这是全城男女老少都喜闻乐见的一项全民娱乐活动吧，就是少了点跳着广场舞的大妈，略微有那么一点点不太和谐。仔细分辨了一下，伴奏的音乐居然是《权力的游戏》主题曲，让人禁不住会联想如果把今天的罗马尼亚嵌入到维斯特洛大陆中，又该将是哪一方大佬的禁脔？就是不知道图拉真大帝会不会同意我竟然如此的胆大妄为，不知道天高地厚，居然敢把他辛辛苦苦从达契亚人手里抢来的地盘随手扔给乔治·马丁那个眼看就要太监的老家伙摁在地上反复摩擦。

左手的灯红酒绿，纸醉金迷中传来了刚刚出炉的面包香气，一会儿亮一会儿不亮的霓虹灯遮挡不住被挖掘机开膛破肚的马路一脸狼狈的看着我，虽然我完全没有在意它，毕竟走来走去的姑娘们实在是太漂亮了。上面穿的很少，嗯，下面穿的也很少，不知道她们会不会冷啊？街头艺人的歌声提醒我那些鬼鬼祟祟的吉普赛人开始出门上班了，暗戳戳的贴着墙角，顺着树荫，躲避着姑娘们白花花的大腿和高耸入云的山峰，可是为什么这么黑的地方，那双美丽的眼睛依然像钻石一样熠熠闪光呢？

右手呢？教堂，钟楼，市政厅，还有漂亮的小花园，以及一只不知道从哪里飞来，也不知道飞到哪里去的灰色鸽子，这么晚还不回家睡觉，不知道下面的这个中国人已经开始流着口水想念脆炸乳鸽的味道了嘛。想想那丰盈的汁水爆满口腔，细碎的骨头在牙缝间慢慢磨成渣的快感一阵阵传来，提醒自己真的是饿了。不管怎么说，人民还是要吃饱饭的，这个比什么都重要。想起当地朋友的一个问题，有没有注意到罗马尼亚到处都是盘山公路，但是却很少看到隧道或者高架桥呢？仔细一想真是这么回事儿，连忙请教为何如此，回答异常的简单干脆：“因为他们第一没有技术，第二没有钱，当然主要还是因为没有钱。”

愿上天保佑每个能吃两碗饭的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