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一份真挚的民汉爱情摆在我面前，我没有珍惜
新疆的秋冬交替之际，天山之隔气温两重天。虽时值立冬，但南北疆气候迥异，景色风格各有不同。此时，阿尔泰山脚下的广袤戈壁已然千里冰封、皑皑白雪，而昆仑山以北的绿洲大地仍旧落叶泛黄，瑟瑟萧风。相对来说，我更喜欢此时的南疆，半温半寒，自知冷暖。特别在黄昏临近时分，你仔细端详那沙漠中的小城，当最后一缕残阳消退在几栋不规则的楼宇间，巴扎尔上的人群也逐渐散去。此时此刻，繁华的夜市上，食客们又开始聚集，熙熙攘攘、热闹非凡，空气中尽是烤肉和热馕的清香。
提起南疆，大家立即会想起喀什，因为近期疫情的原因使这座原本就闻名遐迩的边陲古城更广为人知，然而，我今天要讲的故事，并不是喀什，而是和她一样亭亭玉立，扎根在沙漠边缘的姐妹城市：和田。
▲新疆和田
11年前，我参加干部招考分配到了和田地区某公安派出所。幸好这家单位的地址在县城里，衣食住行相对方便，只是给我提供的住宿条件不太理想。由于刚参加工作没有执法办案经验，只能在机关做一些写材料、做报表、整档案方面的文职工作，大多时候要前往党办和政办送材料和领文件。多数新参加工作的年轻人都满怀憧憬、热情洋溢，急于证明自己，尽管每天忙得P颠P颠，但仍旧乐此不疲。话又说回来，这些工作都是新公务员履职的必要经历。
▲接受采访的我
由于单位提供的宿舍，在饮水和如厕方面实在不方便，我决定在附近租个房子居住。经过仔细查找和筛选，我租了一间离单位不远的自建民房小二楼，虽然只是单间，但有独立卫生间，最重要就是楼下有一个夜市摊，吃饭很方便，每天回来都能闻到那熟悉的香味。
经过一天折腾，我把行李衣物搬到了出租房。
由于工作繁忙，根本没有时间打理房屋，甚至都没有简单装修，屋里一片凌乱。房东是一位慈祥的维吾尔族老爷爷，他知道我是警察，所以对我比较放心，没有过多啰嗦。
有一天下班回来，听到了房东与隔壁房客争执的声音，大概是因为租金的事情。到了第二天中午我下班回家，争执仍旧没有停歇，于是我便去了解具体情况。
原来我隔壁的房客也是一个刚参加工作的维吾尔族小姑娘，因拖欠房租的问题与房东发生了争吵，房东离开后我发现她两眼哭得通红。在询问完她的情况后，得知她叫麦迪娜，是一名刚从卫校毕业的实习护士，家在遥远的皮山县，而且经济条件不好，中专期间借的学费还没有还清。
麦迪娜纤瘦高挑、五官精致、干净白皙，加之开朗热情的性格，如同一朵成熟季节的石榴花。同为年轻人，能够体会在社会中闯荡的不易，因此我便利索地帮她缴了当月的房租。麦迪娜说要还我钱，我说不用，发工资请我在楼下夜市摊吃个饭就好了。
▲美丽的新疆姑娘
由于是隔壁邻居，又身在异乡无依无靠，我们彼此当成兄妹看待，有时候她会做一些抓饭和面食给我送过来，我也会在外面买一些她爱吃的面肺子带给她。最开心的时候，莫过于大家在发工资的时候一定要在楼下的夜市摊狠狠地大吃一顿。
麦迪娜说我的房子实在太乱了，她要帮我装修一下，要铺个地毯贴个墙纸什么的。我平时工作实在太忙，周末值班也多，根本没有时间打理出租屋。随后便给了她一千块钱，让她随便买点东西弄一弄就行了。
谁知，她居然用一千块钱去旧货市场买来了八成新的茶几、衣柜、壁画和地毯。就在一天内，房屋居然大变样，一个整洁漂亮、温馨舒适的小家展现在我面前，尽管是绿色主题的西域风格，但干净整洁的环境也着实让人欣喜。善于持家过日子麦迪娜，和其她心灵手巧的维吾尔族姑娘一样，用花小钱办大事的神来之笔，让我体会到要过好日常生活确实需要精打细算。
后来，我的工作越来越忙，先后担任了局机关的行政秘书和纪检干事，甚至还时常抽调至县委宣传部、县纪检委跟班学习，除此之外，还要时不时到一线公安检查站开展值班备勤。
有一天，我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出租屋，忽然听到隔壁出租屋里传来哭泣的声音。原来是麦迪娜一个人伤心地躺在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严重地感冒发烧已让她讲不出话来，我迅速烧好热水用毛巾敷在她的额头，并前往就近的药店买回退烧药让她吃下。最后，我还用家里的土办法，把酒精涂抹在她的额头和太阳穴，通过反复揉搓使她尽快退烧。
而这一幕，正好被路过麦迪娜房门前的房东大爷看在眼里，他一改往常慈祥的面孔，用维语严厉呵斥我和麦迪娜。委屈的麦迪娜又忍不住大哭了起来，不依不挠的房东大爷对着我大声吼叫：“恰达克拔（有问题）！恰达克拔（有问题）！”
由于当时还没有掌握维语，我只好追问麦迪娜，这到底怎么一回事？
麦迪娜气冲冲地说：“你不要理他，他就是个老顽固！如果你是个维族小伙子，他就悄悄的了！”
我气不打一处来，对着老汉讲理：“我把她当妹妹看，凭什么我不能照顾她，我们俩又没发生什么，何况你也不是她非亲非故，你不觉得你很多余吗？”
房东老汉的脸变得铁青，忽然飙起汉语：“不行，不行！你汉族，她维族，你们不行。你滚，我的房子你不要住！”
麦迪娜也忍不住用维语回击他：“这是我认的哥哥，你不要多管闲事！”
我严肃地对老汉说：“我跟她交往是法律规定的自由，我哪怕跟她结婚，你们谁也干涉不了！”
老汉气得摔门而去。留下了我和麦迪娜静静地坐在原地，麦迪娜温柔地对我说：“让你受委屈了，都是因为我！”
“没事的，我们没法改变别人的态度，只能劝自己心宽。”我回应她。
麦迪娜抽泣道：“如果你跟我民族一样，宗教信仰一样，也许我真的不会让你只当我的哥哥。”
我笑着说：“我觉得当兄妹也挺好，五十六个民族五十六支花嘛。”
说完，我便带着刚刚退烧的麦迪娜去吃百富汉堡，她开心得像个孩子，似乎忘记了一切烦忧。
待我们回到出租屋后，才发现房东老汉把我们的被褥、家具和生活用品扔在了门口，并且用极其难听的词汇羞辱麦迪娜和我。
我们被激怒了，和他发生了激烈的争吵，麦迪娜担心我会动手发生肢体冲突，及时劝阻了冲动的我…
随后，我们平静地拾起散落在地上的衣物和被褥，细心地把各类物品打包收拾好。那天晚上，麦迪娜拖着病躯和我一趟接一趟地把行李物品搬到派出所的周转房。
她的东西和我的行李塞满了狭小的单位周转房，只留了一个巴掌大的地方能搭个地铺，我让她睡地铺，自己一个人在椅子上靠了一晚上。
第二天清晨，麦迪娜说她能搬到医院的集体宿舍去住。于是我便和她一起将行李拿到医院宿舍。临行前，麦迪娜说：“我们是患难与共的兄妹，今后无论谁有困难，都要出手相助，可以吗？”
“必须的啊！”我信誓旦旦地讲。
往后的日子，我更加繁忙，麦迪娜也时常加班，见面的次数已然不多。
直到有一天我忽然接到她的电话，说有人在找他的麻烦，让我去帮她。
我骑着摩托车飞快地赶到了现场，一个醉醺醺的小伙子正在拉扯着她的衣角。我剑步一跃，飞快地跑过去摁倒了那个小伙子。但没想到，小伙子的三个同伙赶来对我拳脚相加，我双拳难敌四手，任由雨点般的拳头砸在我的脸上。在拼命击倒两人之后，麦迪娜大喊：“萨克奇拉尔开勒地（警察来了）！萨克奇拉尔开勒地（警察来了）！”
她的呼喊起了作用，闹事的歹徒都吓跑了。
麦迪娜红着眼圈，边给我擦拭伤口边说，那个小伙子一直在追求她，她觉得不合适就拒绝了，没想到不甘心的小伙儿喝完酒还来苦苦纠缠，还骂她是只想找汉族的“卡普尔”。
我只是低头沉默不语，并告诉她：“只要安全就好了，下次我不在的时候要及时报警。”
麦迪娜眼圈红了，她忽然抬头问我：“那天你对老汉说，要跟我结婚是真心话么？”
我怔住了，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我故作镇定地说：“我只是打个比方而已，我还没准备这么早结婚，何况我们只是兄妹。”
我话音一落，她脸色骤变。红着脸对我说：“男人的话能靠的住，母猪都能上树，我没吃过猪肉，但我知道猪一辈子也上不了树！”
说完，她转身就离开了，留下一脸茫然的我呆呆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
▲美丽的新疆姑娘
至此很长一段时间，我们没有联系，她的电话也打不通，短信也没有回，医院说她辞掉护士工作后去向不明。
我猜想着，她可能回皮山老家了吧，对她的惦念只能用歌词来表达。
为了在工作之余发挥特长优势，我参加了和田地区音乐人俱乐部，并且和一帮志同道合的人朋友组建了一支乐队，我在乐队里任贝斯手和主唱。除此之外，我排练合唱、主持晚会，整个和田艺术圈都知道有文艺青年混进来了一个警察。我还成功通过文工团主持人选拔，拟派往北京市工人体育馆代表和田地区开展一次答谢演出。
看起来“风生水起”的事业，让我在文艺方面的创作动力源源不断，我打算将改编翻唱的和田民歌《石榴花开在你的心上》搬上舞台，用双语演绎出来。
恰巧在那个晚秋的某个周末，和田市团结广场热闹非凡，我和乐队在后台调试好了音响，做好了演出准备。
轮到我们上场时，台下掌声响彻四方，待我声情并茂地唱到那句：“最后你选择远走，把我留在山间的小路，亲爱的人儿啊，鸟儿已经哭泣了，可怜的人儿啊，花儿也快枯萎了，火红的石榴花，开在你的心上啊，美丽的人儿啊，怎么让我忘了她，伤心的人儿啊，陪你浪迹天涯！”
▲拉琴的我
唱着唱着，我紧闭双眼，脑海里浮现出和麦迪娜的在一起的场景，可能我已把她当成了亲人。当我睁开双眼时，场下一个熟悉的身影引起了我的注意。
没错，就是她！她在台下听我的演唱会。我冲她微笑着，并将歌曲完整演绎下来。
退场后，我连演出服都没有换下，便径直冲向台下的人群去寻觅她，然而她已消失在人群中。
我无心参加酒店的演出庆功宴，任凭朋友们打电话催促，不管酒席上是地委委员还是县委常委等领导在点名或在等我入席，我只想找到麦迪娜。
翻了几条街，走了一起去过的很多地方，我终于在古江巴格路的那个夜市摊上找到了她。
她告诉我，她辞职回皮山的农村照顾唯一的奶奶，因为爸爸妈妈离婚了，只有奶奶对她好。回到和田后，她偷偷地看过我几场演出，只是不忍心打扰，所以就没有联系。
她痛苦地说：我知道我们不可能，而且你也没有勇气吧。两个从小到大，生活习性、文化习俗、宗教信仰都不同的人怎么能相伴一生呢，相处久了，你会烦我，我会烦你，当激情过去，所有的问题都会集中爆发！
能言善辩的我，竟无言以对，在她的真挚面前，我居然变成了一个懦夫。
我淡淡地说：“做兄妹也好啊，有什么需要我可以帮忙啊。”
“谢谢，我不能跟你呆得太久，否则我心里更难受，咱们就此别过吧，我还要上个函授大专，以后也要考个正式编制，让自己有个保障。”她斩钉截铁地说道。
“继续上学肯定好啊，我支持你！”，随后我从街角的自动取款机里取了2000元钱交给她。
“这是我支援你上大专的学费，不够我还有！”我恳切地看着她。
她忽然蹲下哭起来，眼泪像雨点一样洒在地上哒哒作响。
我给她递过纸巾，并且祝福她好好学习。我告诉她，我的目标是回乌鲁木齐工作，以后可以来乌鲁木齐找我这个哥哥。
离别时，麦迪娜走了几步，忽然转身说：李超，你是个好人。可是，你看起来很聪明，实际上你特别笨。你看起来很勇敢，能跟混混打架，但是你在爱情面前，就是个爱面子的懦夫！
看着她选去的背影，我知道再见可能就是再也不见……
年轻人总有一天会为自己一贯的自以为是和不讲规则付出代价。第二天下午，我接到了文工团的通知，经地委相关部门研究，取消了我担任主持人去北京演出的资格，机票也临时退掉了。
据说，头一天晚上的庆功宴上很多人都在场，大家一直在等那个要去北京的男主持入席，结果等了1个小时都没见着人……
多年过去了，我仍旧无法舍去南疆情怀，所以每次去结亲或下沉的时候，我总是尽全力帮助村民群众。
南疆，尤其是和田，这片历经沧桑又充满勃勃生机的土地，浮尘侵袭和沙土飞扬是家常便饭。尽管如此，这里仍然养育着一群热爱生活且坚韧不拔的人，他们的热情如同火红的石榴花一样浪漫而奔放，他们的心灵仿佛是昆仑山下潺潺的流水，清澈而透明，他们的品质似沙土中深埋的美玉一般纯洁无暇。
作者：李超，笔名爱的流放岛，爱好节目主持、音乐、写作。在此申明：本文故事系亲身经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