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赛109）〖三秦文学首届“七夕●爱”征文〗宫照同：【野鸡之恋】（小说）

【作者简介】： 宫照同，男，山东省乳山市人，现已退休。爱好文学，喜欢写作。八十年代起就在国家级、省市级报刊、杂志上发表过小说、散文，报告文学，并获奖项。

野鸡之恋

文/宫照同

一

连续几日不见那只雌性野鸡从菜园上空滑过，也没闻到它的啼鸣。

难道她走了？

她可能是走了。

她是断定他走了，才肯离开的；她知道，如果他还活着，是不会在这些日子里，不见踪影，杳无音信。他肯定是走了！

她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一幕。她一直觉得这是一个幻象，或者说是她极希望是一种幻象。但，不是。真实历历在目，让她惊骇！

他们正在滑翔。他们经常这样，从菜园的上空滑过。他突然一个猛烈俯冲，狠狠撞击了她一下；她身不由己，打一个旋儿，迅速闪开了；他一头栽了下去。那一刻，她听见“叭、叭”的声响，接着是一团耀眼的火花，他从空中顺着高高的围墙，似一朵彩云，更像一簇花朵坠落下去……

高墙上架着高压电网，墙顶角上有一岗楼，里面站着站岗的武警战士，墙顶上还有一条人行道，有流动的岗哨，下面是看守所的菜园，菜地里晃动着几个身影，地里长满了蓬蓬勃勃的蔬菜。

他是从围墙角楼那里栽下的。那一瞬，只有那个站岗的武警战士看得一清二楚。

她在空中盘旋，“嘎嘎——嘎嘎——”地呼唤，逡巡着菜地的每个角落。听不到回音，见不到踪影，他去了哪里？她这样想。

那个目睹了这一幕的武警战士，很快喊来了另一个战士，交代几句后，另一战士，迅速跑开……

她当时就意识到，他是为了救她，才用身体撞开她，自己触了高压电线而栽下的。但，她不愿意相信自己的眼睛，不敢接受这个事实。她希望那一瞬是个梦！

她要在这里等，要在这里唤，要在这里泣。尽管这都无济于事，可她还是不能放下，坚持要这样做……

连续几日，她都在菜园的上空盘旋，呼唤，但始终没有奇迹出现。

对于这样一个结局，她悲痛之极。

二

这完全是个意外事件。

晚饭后，跟往常一样，他们在菜地里干活。等围墙上探照灯一亮起，他们就收工，正好七点。这是监狱的规定。

他们是一帮囚犯。

他们有的在浇地，有的在划锄，他和小王正在扶黄瓜藤蔓上架，所有的人都在埋头干活。只闻得有野鸡阵阵啼鸣，可无人注意到有一只野鸡落地。

围墙上武警战士在喊，他以为是谁又过了警戒线。防护墙墙根与菜地接壤处有大概一米的水泥平台，上面画着红色警戒线，犯人不得越过这条警戒线。一旦有人越过，岗楼的警报器就会响起，武警战士就会喊话。管教曾告诫他们：千万不要过了警戒线。过了警戒线，站岗的战士会开枪！

菜地边栽着一些茭瓜、南瓜之类，它们却肆无忌惮地把藤蔓伸到了警戒线里。他们不敢进去把它们拎出来，只能站在外面，用一根竹竿往外挑。

今天，听到站岗的战士喊话，他机警逡巡，无人“越雷池半步”。怎么回事？

这时，墙上武警战士招手令他过去，并用手直戳下面的菜地。他顺着寻觅，竟在小白菜丛中发现了一只野鸡！他惊喜地捉住了它。其实，不用捉，它一动不动，它已经死了。

这时，其他人都一齐围过来。仔细辨认，是一只雄性野鸡，很漂亮。雄性都比雌性漂亮。

他摩挲着这只雄性野鸡的躯体，惊叫：“还热乎，真的还热乎！”

正在他们摆弄着这只野鸡时，武警战士已来到跟前，不容分说，从他的手中夺过野鸡，迅疾离开了菜地。

野鸡是他们先发现的，当然要归他们。不过，就是囚犯们先发现了，他们也无法处理。既不能吃，也不能让它起死回生。

武警战士提走了那只野鸡后，他们经分析断定，就跟那个武警战士看到的情景一样：这只雄鸡是为了救这只雌鸡而奋不顾身触电身亡的。无不感慨。

“你确定它身上还热乎？”

“绝对热乎！”

“我们怎么就没有发现呢？”

就在这时，墙外杨树林里又传出了“嘎嘎——嘎嘎——嘎嘎——”的嘶鸣，正是那只雌性野鸡。

声音悲哀，充满凄凉，是在哭泣……

天空阴云密布，板着铁青的脸；菜地显得有些浑浊，蒸腾着烁人的气息；他脆弱的心里，蓄满了莫名的烦闷。

太阳已坠入西边巅峰里，那只雌鸡和鸟儿们，都缄口无声了；只有菜地里的蔬菜，好像在经受了白日的炙骨熬煎之后，期盼着能有一场透彻的雨水滋润……

他站在城池般的菜地里，还在遐想着这只雄鸡奋不顾身救雌鸡的情景，那是多么壮观的一幕啊!

他再次被感动，不由得眼眶里就有些湿润……

他努力搜寻着那些保留在记忆里的墙外景象。这里原来是一片开阔地，是城乡结合部；远离闹市，一条高速公路相隔，与镇里形成毗邻，周围是茂密挺拔的杨树林；这片林子，是鸟的栖息地，里面有野鸡、乌鸦、斑鸠、猫头鹰，还有更多叫不上名字的；夜间躺在监室里，能听到各种鸟的叫声，叫得最多、最响、最瘆人的，是猫头鹰，让人心悸。他想，如果这里建的不是监狱，是一个生态园或敬老院，那这里就会是另一番景象，就没有了高墙和高压电线，也就不会发生今晚野鸡触电身亡的事情了。这些防护设施，还有那些站岗的哨兵，原本是用来对付犯人，防止犯人越狱的，今天却对一只无辜的野鸡派上了用场。也怨他们自己，不顾安全。

他替野鸡感到悲哀，进而联想到自己……

武警战士提着野鸡走了，可他老觉得那只野鸡还活着，它只不过是因触电而昏迷。如果当时有扇“瓢”——锅碗瓢盆的“瓢”，用葫芦做的，一个葫芦一分为二，可做两扇瓢。当时用瓢或其他东西用力磕磕，说不定能把它唤回来。记得小时候，家里养的小鸡，一旦被打昏了，母亲就会让鸡头伏地，用瓢不停地在鸡头上方磕。一般情况下，鸡会被磕醒。可惜，这只鸡已被武警拿走了。

他似乎有些不甘心，就对身边的小王说：“我觉得那只野鸡还活着，它身上还热，说不定心脏还在跳动……”

小王说：“活个屁，就是活，也被他们杀了，说不定现在都吃进肚子里了！”他又补充说，“不可能活，这高压电多厉害。也怪了，我看那么多麻雀都站在电线上，从没见到有电死的。”

“这你就不懂了，麻雀只站在一根电线上，形不成回路，当然不会有事了。而它是用翅膀同时碰到了两条电线，电流从他身上通过，它不被电死才怪呢！”

“噢，是这样。”

“这对野鸡是一对夫妻，那只雄性鸡是为了救它妻子才献身的。多么勇敢的行动，多么坚贞的爱情啊！它们再一次证明，真正的爱情是无私的，爱情是可以奋不顾身的，爱情是可以替你去死的……”他有些激动，“小王，你看着吧，这几天那只雌性鸡，一定还会来找她的伴侣的。”

小王有些怀疑：“能吗？”

“肯定能。野鸡从不拆队，从不分离，它们对爱情忠贞不渝，如果一方失去另一方，这一方会一直坚守到老，有的甚至抑郁而死。动物跟人类一样，也有七情六欲，也有高尚情操，甚至说有些动物比人类还要高尚，所以人们经常说‘人渣’，禽兽不如……”他陷于沉思。

天空始终是阴云密布，风已起。经验表明，风是雨的先导；风已飒然，雨势迫在眉睫。看这样子，今夜的雨是脱不了了。可眼下，风大，这黄瓜蔓就更不好扶，扶上架子的，必须用线绳捆绑住。否则，会被风刮下。

他在用心地收拾捆绑着黄瓜藤蔓。

三

太阳终于坠入了西天的巅峰里，围墙上的探照灯齐刷刷亮起来。只是天尚未黑尽，灯光不怎么光明。他们一溜纵队向监室走去，一溜影子在跟随……

这个晚上，他又失眠了。

他记起前日父母来探望他的情形。

自从他来到这里，每个探望日都是父母来，妻子从未露面。开始父母还背着他，不想把真情告诉他。可他完全能猜测到，妻子已经走了，恐怕永远也不会回来了。

父亲说：儿呀，没想到我这辈子能到这里看你。

母亲说，儿呀，忍着点儿，咱快熬到头了，等你出来了，咱一切从头再来。

父亲说：家里有一套新房子、9亩苹果园，都归你。出去以后，咱就在农村好好过日子。

父亲似看透了他的心思。

进来这些日子，他也想明白了：自己原本就不属于城里人，城里也不欢迎我，我本来就不应该到城里打什么工。如果不是为了取得她的欢心，不是为了满足自己的虚荣心，就不会发生那一切……他不愿想下去，都想N遍了，可挡不住。想着不想，本身就是在想。又来了——那是个“血洞”！父亩的9亩果园是填不满的。每次填进去的，都是父母的血汗啊！买衣服、买首饰、买化妆品、买楼、买车子、买……填的都是父母的血汗钱！填不满，便心起邪念，把公司的原料拉出去卖了……

盗窃，判了三年。

一失足成千古恨！

他进来了，妻子出走了。

他想好了：出去后，她离就离吧，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想是这么想的，可还是有些不舍，希望最好不是这样的结局。

在这个不眠之夜，他似乎想好了今后的路……

四

风在前，雨在后。

夜里，一场透彻雨，“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菜园的早晨，空气里氤氲着清新，菜苗伸展着婀娜身姿，一派蓬勃向上的样子。

望着这一片生机，他满心舒畅，浑身却似被捆绑着一样难受。他心里清楚，这是昨晚捆绑黄瓜累的，又一夜没睡好。

他到黄瓜地里一看，头天晚上扶上架子的黄瓜蔓，吐出的白须已缠绕上架，像手一样牢牢抓住。

他在心里说：“扶绑得还及时，有了这场雨，黄瓜会长得疯快。捆绑晚了，恐怕就不好收拾了。”

就在这时，从墙外杨树林里又传来“嘎嘎——嘎嘎——嘎嘎——”的鸣叫，是那只雌性鸡；接着它从杨树林这边飞起，滑过菜园上空，又甩下了一串哀鸣……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凄婉悠长，撕人裂肺，肝肠寸断，就连那一贯爱“啁啾”吵闹的麻雀，爱“唧喳”成双成对表现恩爱的喜鹊，爱“咕咕——咕咕——”低吟的斑鸠，都噤口卷舌，缄默不言，似深表哀悼……

清晨的菜园变得凝重。

他对小王说：“怎么样，我说了她是不会放弃的，她一定要来寻找。割舍不断的爱情……”说着，目光却在追随着那只滑过菜园上空远去的野鸡的身影……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偶尔也见过一两次野鸡光顾，但他觉得都不是那只。后飞来的都是成对成双，那鸣叫之声跟那只完全不同，没有悲伤、凄婉，而是洋溢着幸福欢乐。

于是，他的心便暗淡下来……

三年里，他妻子始终未出现。

三年后。

他出狱那天，是父母来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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