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人2018年9月诗歌
《有些话》
有些话
听到了
就躲不掉
直往你心里去
它不像食物
被消化被排泄
而是像种子
在你体内生根
先是长到肉里心里
然后随根须和枝叶
穿过血管神经
一天天在你体内长大
直到长成一棵大树
后来的日子呀
有人一提起这些话
就像一只大手突然握住了这棵树
一把就可以将你
整个儿从地上拎起
20180927
《一生》
早先
他把
自己的一腔怒火
别人投掷的炸弹
全都生生地咽进了肚子
铁化成水
火药装进骨头
他把它们
全都变成了手雷
随身携带
几十年间
命运始终压他一头
满腔怒火
无处喷发
他攒下的火药
在骨头里
一次次
走火
自燃
爆炸
在寂静的爆炸声中
骨头一块接一块碎去
他先是跪下了
然后趴下了
最后
彻底倒下了
20180927
《眼睛》
我的眼睛
并不完全
只属于我
耳畔常有人喊
“孩子，帮我看看”
“亲爱的，帮我看看”
“老爸，帮我看看”
那一刻
我看这个世界
他们通过我的眼睛
也在看这个世界
偶尔
我的眼神游离、飘忽
貌似看着什么
又什么都没看见
仿佛灵魂出窍
那是离我而去的亲人
借我的眼睛在看
常常冥想在我死时
我的双眼或许是睁着的
耳畔缠绕着亲人们的哀求
“孩子，慢点闭上眼睛”
“孩子，这个世界你看够了，可我们还没看够”
或许
我的眼睛是闭着的
寄居体内的亲人
会在我眼睛闭上的最后一刻
跳脱出去
去找他们的又一位亲人
去找他们的又一双眼睛
20180927
《白骨精》
早点成一堆白骨躺在地下多好
那么安静
虫子们咬不动了
全都四散而去
只剩下时间
在黑暗里
和我抵足而眠
先是别人全都忘记了我
然后是你彻底忘记了我
此刻我正握着时间的手
一点点忘掉自己
20180926
《草地上的星星》
夜晚 我们躺在这草地上看
星星 孩子们在水边放飞的
孔明灯 醒来后弃草而去的
萤火虫 含冤者身上留下的
弹孔 出版审查被删减掉的
文字 上帝在天幕上输出的
乱码 死去的亲人闭不上的
眼睛 玉兔跑出月宫踩下的
脚印 还有太阳迸溅的泪滴
这些我们全都想到了 想着
争论着 不知不觉全睡着了
梦见所有的星星都落了下来
草尖上缀满了亮晶晶的露珠
我们的眼睫毛和眉毛上都是
20180926
《22世纪狗腿》
我把机器人机器狗关在一起
每日操练
我喊
“拆腿！”
机器人会把机器狗的腿拆下来
我喊
“再拆腿！”
机器人会把自己的腿拆下来
我喊
“装腿！”
机器人会把自己的腿装上
我喊
“再装腿！”
机器人会把机器狗的腿装上
我喊
“重装！”
这时
机器人
会把自己的腿拆下
然后拆出来四条狗腿
再给自己装上
20180926
《鲁迅活到现在》
有些
鲁迅文学奖
奖给了那些会写些文字
却更加善于投机钻营的人
这让我觉得
不朽的鲁迅
最终还是没能挺住
他向他批判的那些人
妥协了
而且
成了一伙
20180901
《葡萄，葡萄》
几个月前
掉在墙角的
一颗葡萄
今天被我发现
它并没有腐烂
而是偷偷去了趟新疆
成了一粒
会躲猫猫的
葡萄干
20180901
《清晨的河滩》
满河滩的鹅卵石
满河滩的手机
它们打着电话
它们发着微信
水声哗哗作响
水面波光粼粼
20180902
《纸上的诗》
很多诗人
喜欢对着手机
念诗
我还有喜欢
打印在纸上
再念
我无法做到
让纸
向手机投降
20180902
《努力工作为了什么》
白天紧张工作
晚上十点后看书写诗
还是避免不了
背地有人说
工作不努力
不务正业
这些同事
一次次在检验我
是否真的喜欢诗歌
一些新作发上微信
有些同事主动跳过
有些同事观而不语
有些同事果断点赞
这些同事
一次次在告诉我
努力工作
努力写诗
到底为了什么
20180902
《她说》
“我什么都不想说了。”
20180902
《灯绳》
灯绳
上吊者
都由屋顶
垂下
看久了
会有幻觉
关了灯
一具尸体
开了灯
一条灯绳
后来
你咬定这灯绳
挂着一颗灵魂
拉一下屋子亮了
拉一下屋子黑了
像在提醒
有些死亡真相
至今尚未弄清
如今
灯绳换成了
墙上的开关
按一下开
按一下关
伴随开关的嘎巴声
墙壁里发出
阴森的回响
20180830
《末日》
一场
前所未有的
天灾降临
女人对男人说
天公怒了
灾难来了
末日到了
我们完了
地球自语道
万事皆有因果
一切咎由自取
善有善报
恶有恶报
看着地球上
飞沙走石
狂风暴雨
电闪雷鸣
地动山摇
人们惊慌失措
上帝甲对上帝乙说
你看
他们又在
玩表情包
20180831
《深夜》
已经顾不上吵着邻居
一切那么的安静
我赶紧用笔
在书桌上
画一排
琴键
然后
疯狂地
弹了起来
20180904
《方便天》
什么时候
也能把天
像做方便面一样
做成方便天
饿了
泡上一碗
眼前
马上就有了
一大片蓝天
20180904
《天上的地窖》
天上有个地窖
月亮是它的窖口
我已备好月饼
八月十五探视
那里临时居住着
离我而去的亲人
20180904
《废墟》
贴上膏药
给外伤关一道门
吃下药丸
给内伤放一把火
几天后
你们见我
又一座
活蹦乱跳的 废墟
20180904
《2018北京中非合作论坛》
这几日北京的天
蓝得出奇
仿佛非洲的天空
被搬了过来
天上的白云
兴奋异常
乖乖地摆出
座无虚席的模样
没有雾霾遮挡的紫外线
肆无忌惮地照在我们身上
我们已快被
晒成黑人
20180907
《灾难》
一堆字
被驱赶到
一张纸上
一张纸
被揉搓
踩进泥里
路过的
一只蚂蚁
使劲掀开纸缝
它想救出
压在里面的
一首小诗
20180906
《两只苹果》
两只苹果
一好一坏
只管好的
坏的会烂掉
只管坏的
好的会变坏
我只能
一只握在手上
一只揣在兜里
并且
揣在兜里的必须是好的
握在手里的必须是坏的
这样才能更加让我放心
我没有把它们当作食物
它们都是我的孩子
身体好的
此刻正睡在席梦思床上
身体差的
此刻我正抱着他赶往医院
20180911
《与古人对话》
看一部古书
就是跟一位古人对话
此刻
一位古人正坐在我对面
我读书太少
只能支吾几句
就已变得
无话可说
他似乎有一肚子话想说
硬是被我这无话可说
硬生生地
逼回了古代
20180911
《读诗经的几种姿势》
他们把我关了起来
为了羞辱我
他们把我买来的几十本诗经
全都在污泥浊水中弄脏
然后扔进牢房
这些横七竖八
扔得满地的诗经
不会给我悲伤
正好将我陪伴
他们折磨我时
目力所及
我能看到这些诗经
横着看竖着看
站着看坐着看
打折一条腿后半撑着身子看
打烂脑壳透过眼前的血污看
跑出身体的灵魂飘到空中看
在闭上眼帘红色的天幕上看
20180912
《绿色，正从我眼里慢慢消失》
我曾经拥有一大片绿色草地
上面安放天空、星星、山峦
绿皮火车在绿色中奔跑
把我们带到不同景点
后来我卖掉了一些草皮
也卖掉了其上的天空、星星、山峦
绿皮火车只是途经这里
这里只剩下一站两站
青春在流逝这草皮越来越小
小得连亲人爱人都无法装下
他们一个个离我而去
连同头顶的天空、星星以及
身后的山峦
如今这消失的绿色
蚕食般直逼我脚下
我都能清楚地看到
花吹着号角，草舞动剑戟
潮水般朝我掩杀过来
我不再企望留下葬身之地
而是努力地踮起脚尖
在所有绿色消失之前
能让灵魂
腾空而起
这灵魂
像雨滴
从地球表面
轻轻滴落
掉进
深不见底的宇宙
这灵魂
像泪滴
从一只眼睛里
轻轻滑落
像我失去绿色一样
彻彻底底地
失去了你
20180913
《有那么一刻》
每日仰望天顶
就会有那么一刻
太阳和月亮
如沙砾一样
掉进我们的眼睛
那一刻
世界是黑暗的
一切都是黑暗的
我们使劲揉着眼睛
黑暗里的人们
在我们的指间
他们的命运
剧烈摇晃
20180913
《一起的日子》
一起的日子
我浅薄地以为
只是我的世界里
多了一个你
你我眼见着
天更蓝了
花更红了
草更绿了
林间小道深了幽静
昆虫吟唱满了诗意
一人世界悄然成了两人世界
不经意间换了故事的主角
你一走啊
这世界也跟你一起走了
只剩我和一张空空的幕
沉默 低垂 灰暗 潮湿
20180913
《爱是我们的皮》
爱
是我们的外衣
没了它
我们一起走路说话
是赤身祼体的
羞耻
寒冷
爱
是我们的皮
没了它
我们一起拥抱欢爱
是血肉模糊的
垂死
绝望
20180913
《现在我也知道了》
诗人沈浩波写了一首
慢慢失去爱情的诗
《现在他们全都知道了》
她说这首诗写得太好了
是那种不可名状的好
是感觉没说什么又什么都说了的那种好
也许沈浩波的这首诗真的很好
但她对这首诗写得真好的强调
让我的心情突然下沉
一瞬间感觉到
爱情正慢慢
离我们而去
20180913
《飞夺泸定桥》
某单位搞红色教育
《飞夺泸定桥》
最后一项活动
大家穿着红军服
夜行5公里
然后攀爬铁索桥
沿途中
一个个胖胖的红军
全都累得喘不过气来
挺到了最后的几个红军
在“泸定桥”上没爬几步
就因铁索繃断
一齐掉进了河里
20180914
《鲁迅文学奖》
一年能评出那么多
鲁迅文学奖
这等于在说
一年可以冒出
许多个鲁迅
或者说
一年可以创作出
许多个鲁迅式作品
这让我觉得
鲁迅先生
被注水了
或者
鲁迅牌产品
上了生产线
已经开始
批量生产
20180914
《命运》
我就是
系在祖国船沿的一条小船
20180923
《明月十九首》
01 《月》
世间惟一
人人共有
02 《礼物》
给中国孩子
送来月饼的
八月十五的月亮
是中国的圣诞老人
03《月饼》
嫦娥告诉你
做月饼的方法
复制 粘贴
复制 粘贴
一枚薄薄的月亮
一块厚厚的月饼
04《思念》
它总选择
在有水的地方生根
泪中
酒中
海里
月光的潮汐
拍打着眼帘
05《天机》
天幕上的圆形小窗
我发出的短信爱人能看见
06《放风日》
地有地窖
天有天窖
月亮应是那天窖的洞口
如果亲人们都去了天堂
月圆夜应是放风的日子
07《借光》
明月的光
是借来的
这借来的美丽与浪漫弥足珍贵
要么用来取悦爱人
要么用来哄睡孩子
不然
因何活在这孤独的星球
08《万物生》
太阳照耀
月光倾泻
世间万物
不是潜伏于圆形之内
就是生长于圆形之上
最简洁的外表
包裹最丰富的内心
09《月光魔术》
月球表面的环形山
我们的肉眼看不见
女生脸上的小凹凸
月下的小伙看不见
10《诗仙醉了》
被弗洛伊德灌了几瓶XO
李白就同意了
把“对影成三人”
解释成
本我
自我
超我
11《古诗新貌》
千江有水千江月
古诗炒贵水景房
万里无云万里天
想占美景先掏钱
12《月球新发现》
月亮上去了两个洋人
看到八戒
正给嫦娥
炖兔肉
13《探月》
月球车
刚一着陆
嫦娥
就开始
计时收费
14《人造月亮》
即使天上
再造一轮明月
人间仍有
万千悲欢离合
15《夜幕降临》
城市的灯光
污水一样
毒死了
天河里的
一轮月亮
16《病》
圆形膏药贴于痛处
我以此月照拂我心
17《后半夜》
后半夜
月光在扫着大街
18《静》
尽拂浮云去
皓月满长空
19《空》
一轮明月
钓
起
天下凡心
20180924
延伸：南人诗集《黑白真相》（主播：芳心许卿）
南人，男，江苏泰州人，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毕业，2000年创办诗江湖网站。作品入选《中国先锋诗歌档案》《新世纪诗典》《当代诗经》《中国新诗年鉴》《中国诗典》等，出版有诗集《最后一炮》《黑白真相》《致L》等。获磨铁诗歌奖2017年度十佳诗人奖；诗集《致L》获第二届《诗参考》杂志十年优秀作品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