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喻凸显形象——浅析《金锁记》之比喻手法

张爱玲的小说《金锁记》讲述了离奇曲折，令人毛骨悚然的心理变态和人性异化的故事，塑造了一个承载着封建文化，戴着黄金的枷锁伤人害己，却受现实环境所迫无可奈何的曹七巧形象。

本文就来谈谈《金锁记》中的比喻手法的运用。

小说的开篇便是用的比喻。“三十年前的上海，一个有月亮的晚上……我们也许没赶上看见三十年前的月亮。年轻的人想着三十年前的月亮该是铜钱大的一个红黄的湿晕，像朵云轩信笺上落了一滴泪珠，陈旧而迷糊。”这里将月亮比作“湿晕”，“泪珠”，可见张爱玲的文笔之细腻。自古以来，月亮所代表的情感就是思乡思亲，而这里的意思即是有一种对往事的怀念，有点凄凉，古朴的味道。铜钱，云轩信笺都是古老的，作者这里这样写，开篇就奠定了此小说凄凉的意味。

文中关于月亮的描写还有这样的两处。一是，“那扁扁的下弦月，低一点，低一点，大一点，像赤金的脸盆，沉了下去。天是阴冷的蟹壳青，天底下黑黢黢的只是些矮楼房，因此一望望得很远。地平线上的晓色，一层绿，一层黄，又一层红，如同切开的西瓜——是太阳要上来了”。此处将“扁扁的下弦月”比作“赤金的脸盆”，让人不免觉得有些矛盾，但仔细推敲起来，又不觉得矛盾。虽然已经说下弦月是扁扁的，但将其比作圆圆的脸盆，我觉得作者是想让画面更加的饱满，而不是一味的“瘦弱”。这里描写的是月亮落下，太阳初上的景色，所以描写要有“早晨，事物新生待发”的生气。二是，“今天晚上的月亮比哪一天都好，高高的一轮满月，万里无云，像是漆黑的天上一个白太阳”。这里所描写的月亮似乎比前两次的月亮都好，是“高高的一轮满月”，但作者却把它比作“漆黑的天上一个白太阳”，我们可以想象，这样的场景是不正常的，甚至是有点可怕的。张爱玲这样比喻，形象的说明了曹七巧的变态心理，以及长白、芝寿、曹七巧之间不正常的关系，所以才有了芝寿的一句“这个世界疯了”。这也是张爱玲的感受。

小说中关于主人公曹七巧的比喻有很多。比如，在曹七巧还在姜家的时候，她和季泽两人在屋里，当她向季泽表达了自己守着二少爷这个活死人的痛苦却被其冷眼相待的时候，“耳朵上的实心小坠子像两只铜钉把她定在门上——玻璃匣子里蝴蝶的标本，鲜艳而凄怆”。这里的比喻无疑是精妙的，曹七巧的无助在这里展现出来，她此生的命运也正同玻璃匣子里蝴蝶的标本一样，鲜艳而凄怆。再者，在季泽来讹七巧的钱，后被七巧识破撵他走后的的描写，“酸梅汤沿着桌子一滴一滴朝下滴，像迟迟的夜漏——一滴，一滴……一更，二更……一年，一百年”。将“沿着桌子往下滴的酸梅汤”比作“迟迟的夜漏”，并且后面又说“一滴，一更，一年，一百年”，足可见曹七巧对季泽的用情之深，季泽对曹七巧的伤害之深。酸梅汤沿着桌子往下滴，就好像曹七巧心上的血在往下滴，也好像时间的沙漏在不停地流逝，可见曹七巧的悲哀。文中有两处关于曹七巧声音的描写。第一处是在长白娶芝寿的当天，曹七巧嫌芝寿的嘴唇太厚，讽刺她的嘴唇切切倒有一大碟子。“七巧天生着一副高爽的喉咙，现在因为苍老了些，不那么尖了，可是扁扁的依旧四面刮得人疼痛，像剃刀片”。还有一处是曹家请长安的相好童世舫吃饭时，故意让童世舫知道长安抽鸦片的事，为了让童世舫断了与长安的交往，当提到长安时，故意的轻描淡写将那几句话重复了一遍。“她那扁平儿尖利的喉咙四面割着人像剃刀片。”两处对曹七巧声音的描写，都把其比喻成剃刀片，剃刀片是尖利的，曹七巧也是尖利刻薄的，张爱玲对曹七巧声音的描写十分形象恰当。

曹七巧的人生是悲哀的，她的悲剧性在于始终戴着黄金的枷锁伤人害己，从未有过心灵深处片刻的欢愉。芝寿的人生也是悲哀的，她的悲剧性却在于婚姻的错误，她的世界是疯狂的，“丈夫不像个丈夫，婆婆不像个婆婆，不是他们疯了，就是她疯了”。文中两处描写芝寿的手，“搁在肋骨上的两只手蜷曲着像死去的鸡的脚爪”，“搁在肋骨上的两只手蜷曲着像宰了的鸡的脚爪”。两处描写都把芝寿的手比作鸡爪，只不过一处用的是“死去的鸡的脚爪”，一处用的是“被宰了的鸡的脚爪”。第一处是在长白被七巧叫去为她烧了两个晚上的烟，其实是变态的打听儿子儿媳之间的私密事以满足自己的情欲。这里的芝寿的手蜷曲的像是“死去的鸡爪”，可见芝寿早已凉透死去的心，就和这手一样，已经死了，早已失去了知觉，她恨透了丈夫，婆婆，这变态、疯了的一家。另一处用的是“被宰了的鸡的鸡爪”，“宰”和“死”是不一样的，“宰”是人为的，可见芝寿不幸的生命到底是葬在了曹七巧的手上。

其实，曹七巧害的人又何止芝寿一个呢，连她自己都知道，三十年来她戴着黄金的枷，她用那沉重的枷角劈杀了几个人，没死的也送了半条命。她知道她儿子女儿恨毒了她，她婆家的人恨她，她娘家的人也恨她。长白、长安，跟着这样的母亲生活，其悲剧性在小的时候就已经体现了出来，“两个孩子一般都是薄薄的两张白脸，并排站着，纸糊的人儿似的”，不觉有些苍凉，也可见日后生活的灰暗压抑。

此篇小说用了多处的比喻，就不一一细说了，略拣几处重要的比喻讨论。比喻可以更加形象的表现出喻体的特性，本篇《金锁记》，其中有对月亮的比喻，对曹七巧声音的比喻，对芝寿手的比喻，对长白、长安的比喻，等等。所有运用的比喻皆是为了使人物形象更加饱满，使文篇更具魅力。

（写此文，不止意在研究《金锁记》中比喻手法的运用，更想通过自己对《金锁记》的思考来窥探张爱玲略微悲惨的人生和极其凄凉的心境。只求各位驻足片刻，与我一起怀念这个繁华荣耀却犹如昙花的上海女人。）

张爱玲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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