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敏哲（陕西省）
回不回千里之外的这个家，距离早以已不是问题，疫情却成了拦路虎，几次行程都被搁下，能出门了，谁也没通知就偷偷回了家。入村的道上绿树成荫，墙上的农民画又翻新换了图案，远远看到花白头发独自坐在门口的父亲，心脏手术后父亲便不再抽烟，电话里知道他身体恢复的挺好，父亲说他一顿能吃两碗饭，还能给我妈做饭，母亲在电话里更是从来报喜不报忧，就没跟我说过她自己身体有不好的时候。见我回来父亲有些惊讶，“咋没说就回来了，你妈人还没在家，她闲不住上菜地给人干活去了”。关于母亲去菜地打工的事，弟弟因为劝说不住曾给我打过电话，都不想让她干活，自从有了大棚蔬菜基地，不肯停止劳作的娘就不再闲下来，天天骑着自行车上菜地去干活，每天早出晚归，为了挣那十个小时才能给的八十元钱，比母亲大六岁腿脚不利索的父亲积极配合做饭，这两个老人是怎么了，电话里不是给我保证了，不再去地里干活的么。现在也不缺吃少穿，日子又不是从前，七十多岁的人了还以为年轻吗，花儿女的钱不行吗，咋就不知道享福，为什么就是放不下这份辛苦呢！我不解的在父亲跟前发牢骚，父亲说你弟也不让，她怕你们说她，偷着去地里干活的。放下行李，我坚持要去地里找母亲，走向村外那条曾经多么熟悉的小路，直奔父亲说的那块地，如今到处都是大棚，早以不是儿时一望无垠田地里的模样，不远处建设了高速服务区，挡住了望向南山的视线，直通田地的水泥路两旁，种的都是四季常青的绿化树。路边一人正在给车箱里装着捆码整齐的矮青菜，这是个陌生的面孔，一打听，娘就在对面的大棚里，探身进去，踩到松软的土地里，大棚不高我得弓着身子，干活的人们背对着棚口蹲在地里出菜，背影我没认出哪个是我娘，喊了声“妈”，全都回头。我认出了热得红黑脸盘地娘，娘有点吃惊，满脸皱纹顿时笑成了花，“额娃咋就回来了，咋没言传呢，你爸在屋呢，你来地干啥，咋么在屋里头歇着，妈到点就回咧”。娘怕别人不认识她娃，急忙跟身边人介绍着，“额女子回来咧”。“这是你娥姑，那是你婶婶，那是东头你姐……”娘掩饰不住激动，让我和菜地里的人一一打着招呼，可一直没打算要给回走的意思，娘干活的手也一直没想停下来。出菜的大姐和娘说：“姨，你回去吧，女子回来了，不揍活咧，给你放假了”，娘说：“今儿再干一会儿凑个整，额就回咧，明天就不来咧陪额娃”。我蹲在娘的跟前，想帮她忙，不知从何下手，儿时娘干活我会趴在娘的背后，搂着她的脖子在身边磨蹭，如今七十多岁的娘变得如此瘦小，还是不肯停止劳作，和娘比我人高马大，可在她眼里我永远是个孩子。菜是要送往超市的菜，出菜有要求，捆菜也有方法，娘不让我下手帮她出菜，看我两脚泥蹲在她身旁的地里，终于决定放下手头的活和我一起回家。蹲的时间太长，直不起腰的娘，手按住身下的小板凳才起来，我们一起从棚里出来，娘的两手两脚裤腿上全是泥，风吹日晒脸盘黑红的娘在地头水管子处洗了手，推了靠在路边树跟前的自行车，把她的小板凳绑在车后座上不打算骑了，推着车要和我一起走回去，我要推她不让，还问我：“想吃妈揍的啥饭，回去就给你揍”，和娘并排走着，眼泪一直在我眼里打转又怕她看见。我高出娘一头还多，这个曾经走路带风的女人，是我已经七十多岁的娘，那个腿脚麻利，不管日子过的如何艰难，一家人的穿衣打扮总是被她收拾的利利索索，到如今这个年龄，她只要不下地干活，娘的衣服依旧合身板正，袜子雪白，带跟方口黑色鞋是她一生钟爱的标配。初中以前的衣服全是母亲手工给我做的。鞋面、衣服领口都有母亲手绣的图案，上学走在巷子里，总被邻居婶婶姑姑们拉住，看我娘又给我衣服绣了什么新花样，那时很多孩子穿的衣服都是哥哥姐姐穿旧剩下的衣服，膝盖或者屁股后面都有大大小小的补丁，我没穿过补丁衣，竟然嫌弃母亲又给我做了新衣裳，还给衣服又绣了花，总想偷偷把裤子或者衣服弄破，让娘给补两个补丁。高中时爱蹦爱跳，又是长个子和脚的时候，那时不再穿母亲做的鞋，自己买了时兴的小白鞋，可鞋子没几天就坏，脚趾头明晃晃顶出在外，住校不在母亲管辖范围的我，白鞋上终于左右都打上了补丁，知道爱美了的年纪却穿上了补丁鞋。娘因为干活总被人说，我知道是因为父亲生病后，娘见我们花了不少钱，她不想成为儿女的负担，已经七十多岁的人了，只要能动，生活的担子她从不想递给别人，娘是我永远也写不完的话题，被生母遗弃到振华威的娘，勤劳一生到现在也没享过几天福，她将这一生的爱都给了别人。不知何时，父母做事在我们跟前变得小心翼翼了，儿女如蒲公英，被他们放出去似乎就没打算收回来，葡萄架上的鸟鸣，院墙上的雀儿，都在提醒我是多久没有回来了，对门婶婶给我端来一碗浆水漏鱼，舅舅在树上摘了新鲜的李子还送来一大袋子茄子，弟弟弟媳放下了手头的工作，在外飘荡的我回家了，娘终于休息了不用去地里了，可是一日三餐又忙着给我变花样做好吃的了，不知不觉我成了走亲戚的模样。话还没说够，我准备又要启程，院子里传出了叮叮咣咣的声响，两个老人坐着小板凳猫着腰在院子里砸了一天的核桃，我的皮箱被大枣和精心挑选的核桃仁填满了所有空隙。最温柔的耐心也只有父母能全部给予孩子，我那瘦小不肯放下劳作的娘，曾经高嗓门腰板直溜溜的父亲，时间打磨了他的性格，白了头驼了背，当我拎着皮箱坐上车离开，我知道会有两个人一直站在大门口，探着头就那样望向车子早已消失的巷子尽头，那份落寞，我隔着车窗都能感受到。那块古老的土地，那个同宗族一个姓氏的村庄，那烟火日常的巷子，那一处老屋，也许我一直是他们眼里那个梳着毛盖头发的碎女子，不管走多远，想着总有一天我会回来，娘也许又偷偷上菜地打工了，后墙高，檐墙低，父亲静静地坐在门楼门口的板凳上。
作者简介
闫敏哲，陕西西安人，笔名阿哲，《青年文学家》理事，中国西部散文文学会会员，国际诗词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北戴河创作基地文学院签约作家、《齐鲁文学》签约作家。作品散见于《青年文学家》、《中国文艺家》、《参花》、《西部散文选刊》、《花溪》、《齐鲁文学》、《文学百花苑》、《黄河文艺》《中国最美游记》等各报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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