蔷薇 | 蜗牛

蜗牛

“蜗牛”是一位顺风车司机，“蜗牛”是他的微信名而已，其本人姓郭，他约有四十多岁，说话儿轻声柔气得白白净净且瘦瘦的人。他开车从来不急不躁，就像“蜗牛”一样稳稳当当。

有几年，因为有一些事务要到那个鼎鼎大名的古城去，所以经常坐蜗牛的顺风车。

我本人虽然功不成名不就，但一开始还是瞧不起像他一样的靠载客而辛苦度日的人，所以就没有把他们放在眼里，不过是他劳动我付钱的简单的雇佣关系。

古城是个古色古香的旅游城市，那次当车绕城湖而过时，作为东道主，他不无自豪的介绍起自己的故乡：“陈州是自从盘古开天地，三皇五帝到如今就存在的。就说老祖宗伏羲氏有一天在菜河里捕到一只白龟，龟背上的纹路图形很特别。老祖宗他凿池养白龟，把龟背上的纹路画下来，结果看出了“八卦”，那不这就是八卦台。"他指着一座三面环水的朱墙翠瓦的古建筑不无激动地说。

他说的这些恰巧是我在不久的以前专门研究过的，为了炫耀我学识渊博，我边说边总结道：”你知道淮阳有多少年历史了吗？看一千年历史到北京，看三千年历史到西安，看六千年历史到淮阳。伏羲氏处于原始社会母系氏族向父系氏族过渡时期，统一了打着各种图腾旗号的部落，自号“龙师”，实现了以龙为图腾的民族大融合，他还教先民们结网罟，兴渔猎；养牺牲，充庖厨；正姓氏，制嫁娶；作甲历，定四时；造琴瑟，制乐章；画八卦，分阴阳，开创了中国畜牧业的先河，率领先民从野蛮走向文明，迈出人类的一大步，所以被称为中华‘人文始祖’。一千年后，炎帝神农氏也从烈山率众来到淮阳建都，种五谷，尝百草，开创了农耕文明。”

我也不知道自己的历史知识竟这样的丰富，滔滔不绝地说着从前三皇到后五帝，从史前到这个古都作为守卫汴京的卫戍区的历史，又说了中国大圣人----伟大的思想家、教育家、儒学创始人、陈蔡绝粮的主角、居陈四年的孔圣人的故事。

也许他被我所说的话震住了，车里随着我的话音落下，一片寂静。我要的就是这效果，我心里正有点窃喜，只听他一边磨着方向盘，一边轻声慢气地道：“您一定是教语文的老师，再不然是作家。一般女同志是不关心这些事的。”

听了他的话，我更高兴了，学了点历史知识就成了作家了，心中暗想，回家后一定把堆在杂物房里的世界史和中国通史再从头到尾看一遍，以便随时拿出来和别人分享的同时，享受一下虚荣心带来的快感。

虽然我心里这么想，但嘴上还是很谦虚的：“非也，非也，不过家庭主妇而已。”我故意地把古文里的文言词儿带出来，以显示我高他人一等的身份和优越的文学涵养。

蜗牛好像一下子严肃了许多，一边磨着方向盘，一边轻声说：“您不知道，我是1990界的高中毕业生，父母靠种几亩薄田供养我上学，头一年差二分没考上，第二年又复读，谁知越学越倒出，分数没上去，还得了精神衰弱症。看着弯腰弓背的父母，心里的内疚和精神的痛苦不是用语言来形容出来的。就这样大学落榜后，在乡里做了一个民办教师，一干就是十多年，最灿烂的青春都留在那个小学校里了。虽然喜欢和学生们在一起，后来因工资少得实在养活不起自己的两个孩子，才想法子出来挣点钱。”

1990年，我使劲地想了想，噢！我刚上初中，那时候每当回老家时，婶子就已经喊我女秀才了。高中毕业生在农村那更是希有族群，是备受人尊敬的能识文断字的先生，考上大学就像封建社会中举人般得艰难。

他沉浸在遥远的回忆里，继续说：“其实我也有梦，有个文学梦，特别是路遥的《平凡的世界》对我影响巨大，我就是那个现实版的孙少平，在努力地和无奈的命运抗争，到最后，梦被支离破碎，我也不是原来的我了。如果没有这本书，我也许挨不过那些艰难的岁月。不过现在日子好过了，我准备重新找回青春里的梦，我正写一中篇自传体小说，名字就叫《蜗牛在途》。虽然您不说，我知道您肯定是个写文章的好手，做人不管身处任何逆境，都一定不要放弃梦想，不能庸庸碌碌一辈子，为生活而生活。”

庸庸碌碌，仔细想想，其实这个词用到我身上恰如其份，自己不但在工作上挑肥拣瘦，而且在家里边也是颐指气使，横眉愣眼的。因会写几个字，还整天装出一副怀才不遇、怨天尤人，傲视一切的样子。我有梦吗？即使有，梦里是名还是利？

细忖之下，我忽然有点错愕，那骨子里的张狂气焰瞬间熄灭，仿佛自己像个可笑的小丑似的在大街上耍着自己一文不值的宝贝。我不禁仰视起这个走在大街上谁都不会多瞧上一眼的普通的顺风车司机。

我不敢看他，只觉得自己脸红耳热。他偷偷试了试眼角，能感觉得到他似有眼泪流了下来。

蔷薇，中华诗词协会会员，工散曲，零星地发表过一些诗歌和小小说。小小说创作正在学习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