缪 华 | 壶 口 水 吼
都说天下黄河九道弯，其实，这条长达五千多公里的中国第二大河，蜿蜒盘旋，曲折延绵，一路东流，何止九道弯！但在泱泱华夏，“九”自古以来就是顶天立地、至高无上的数字，《黄帝内经·素问》之“三部九侯论”曰：“天地之至数，始于一，终于九焉。”九，既是实数，更是境界。但无论是实数或是境界，也不论是九道弯还是九十九道弯或是九百九十九道弯，壶口这道弯，必为其中的一道弯！
壶口这一道弯，古已闻名。中国第一部古典文集和最早的历史文献《尚书》之“禹贡篇”就有关于大禹治水的记载，而“壶口”作为地名也是第一次在文献中出现。北魏郦道元的地理名著《水经注》，亦有“禹治水，壶口始。”的记载。大禹治水、凿石导河的故事，我曾经听过，但还真不晓得他老人家是从壶口这地方开始动手的。
有关壶口的文字，还有诗词。明人张应春有《壶口清风》诗：“飒飒金风动，凝凝玉露清。壶口木业下，洪水波涛惊。冷透白蔷暗，寒侵红蓼汀。禹功疏凿后，千载仰成年。”清人陈于王亦有《观壶口》诗：“黄河之水自天来，天使鸿蒙命禹开。壶内鱼龙随势入，沙边鸾鹤听涛回。山兮秦晋常婚嫁，浪叠云霞任剪裁。我欲乘槎探星宿，登临长啸几徘徊。”只是这些诗人缺乏李白、杜甫、苏轼、陆游这些大腕的名气，这些诗也就成为了地方文献。
丙申深秋，终于寻个机会前往壶口。车出西安，过泾河、跨渭水，一路往北，行约三百公里抵达壶口瀑布。沿途见黄河水滚滚而下，涛声拍岸的连天声响，如同擂鼓。在瀑布下游五公里处，河床中有梭形大石，中流砥柱般屹立于巨流间，此乃在古代被称为“九河之蹬”的孟门岛。长约300米，宽约50米，高出水面约10米。上有神龟像，龟背立有大禹像。
我们在停车场下了车，秋雨迷蒙。撑伞进入壶口瀑布景区。瀑布方向弥漫着一片升腾的白雾，与眼前风雨中的灰色形成明显的反差。水声愈来愈响，有节奏地呐喊，有旋律地吼叫。岸边有许多人，皆为观瀑而来，我亦欣然抵近。瀑布见过许多，尤其在闽东更是随处可见。但壶口瀑布的气势却从未见过，李白有诗“黄河之水天上来”，那波涛汹涌的黄河水从上游铺天盖地滚滚而下，到达壶口。河床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猛然收束一槽，由400米收缩至50米，河水别无选择，你推我搡纵身下跳，落入40米深的峡谷，形成了一个特大的马蹄状瀑布群。其势如奔马，声如雷鸣，其状如巨壶沸腾，白雾弥漫。站在岸边，看得是心惊肉跳，半晌言语不得。此时听知情人绘声绘色地讲解，又有水势涛声作演示，心情随之激荡。雨天是一景，晴天亦是一景。据说每逢日出，瀑布上方彩虹飞舞五光十色，煞是绚丽。可惜我没撞上晴日，但好歹可从历代文人墨客留下的诗中感受那番丽景。明人陈维藩《壶口秋风》诗如此描写：“秋风卷起千层浪，晚日迎来万丈红。”这气势该是多么的宏大。还有一位不知名的明代诗人也写道：“源出昆仑衍大流，玉关九转一壶收；桃浪雨飞翻海市，三鼓鲸麟敢负舟；鳖头未可寻常钓，除是羽仙明月钩。”按格律，七律为八句，五律为四句，这诗仅六句，别样风景别出心裁。
那狭隘的壶口，望去如一把大壶，烧壶的不是火却是水。知情人告之，大壶那端乃山西地界。原以为秦晋交界不会出现在这次行程中，却在不经意间看到山西风光。有意思的是，两地皆称壶口，不同的是，陕西这边的壶口属延安市宜川县地界，产酥梨；山西那边的壶口归临汾市吉县管辖，产苹果。因此，壶口发生的故事也好，事件也罢，与两省皆有关联。
壶口的险峻，注定了历史的险峻。春秋时期，壶口这道隘口，是晋国与少数民族狄人的分界线，又是秦晋两国的分疆处。当年，靠着秦穆公帮助而登上王位的晋惠公背信弃义，失道寡助，与狄人在壶口一带爆发过多次战争，使这由此成为兵家必争之地。到了公元534年，北魏王朝以黄河为界裂为东魏和西魏。双方反目成仇，展开以吞并对方为目标的频繁且大规模战争，壶口一线成为了双方的主战场之一。公元617年，唐王李渊攻克绛郡后，绕过隋将屈突通重兵把守的河东，西进壶口，沿岸居民每天献船数以百计。就在唐军主力从壶口下游的禹门口西渡黄河之前，李渊在壶口接见了应诏前来的关中绿林领袖孙华，建立了唐军最早的水师。公元1217年，蒙古军队在国师木华黎的率领下横扫山西，攻破金朝设在壶口附近的军事要塞牛心寨。公元1643年，李自成起义军攻占陕西全境，派遣部将由壶口飞渡而过，进而攻取平阳，杀明朝宗室三百余人。到了清朝同治年间，为阻止西捻军东进，朝廷派淮军刘字营沿山西壶口一线修筑了北起大宁县的平渡关南至乡宁县的麻之滩、长达75公里的防御工事。公元1867年，西捻军星夜疾驰赶到壶口，适逢严冬，黄河封冻，十万捻军踏冰过河，淮军精心构筑的军事防线一夜崩溃，吉州城也随即陷落。
这些历史战事无不与壶口有关。作为黄河天险，壶口自有它的险要。那瀑布水量大气势凶，任何人马任何辎重一旦掉落，粉身碎骨的结果可想而知。但险峻的地理终究只是一个自然屏障，攻守的关键还在人。抗日战争爆发后，半壁山西沦陷，第二战区长官阎锡山率部于1938年撤至吉县，在日军的一路追击下，两次西渡黄河。阎锡山重返山西后，率领第二战区长官部、山西省政府、民族革命同志会移驻壶口瀑布上游六七公里处的克难坡。
1938年，抗日战争进入了最为艰苦的战略相持阶段，共产党领导的八路军，不畏强敌，攻坚克难，创造了以弱胜强的辉煌。诗人光未然带领抗敌演出队来到壶口，他被这吼叫、咆哮的黄河所震撼，诗兴喷涌，写下了不朽的抗日诗篇《黄河颂》。作曲家冼星海热血沸腾，为这首诗谱了曲，于是，《黄河大合唱》就此诞生。作品采用象征手法歌颂了我们的民族，激励中华儿女像黄河一样伟大而坚强，以英雄的气概和坚强的决心保卫黄河，保卫中国。它旋律激昂，意境壮阔，气势磅礴，热情深切，充满了强烈的冲击力和震撼力，展示了血性黄河的桀骜不驯和中华民族的英雄气概。
眼前的壶口瀑布激流飞溅，浪花冲天，又有秋风秋雨助阵，河水摔打在岸上发出怒吼的声浪。贴近，如遇疾风骤雨。知情人言之，这些日子陕北连降大雨，河水暴涨，让这雄浑壮观的壶口瀑布更显雄姿更露本真！此时，人们情不自禁，一人领头众人和，吼出了《黄河大合唱》，“风在吼，马在叫，黄河在咆哮。”吼、叫、咆哮，每个动词在惊涛骇浪的壶口，贴切，精确！
望着波涛汹涌的黄河，我的心思也像水里升起的雾弥漫开来。中华民族自古将黄河誉为母亲河，不仅仅是她孕育了源远流长、经天纬地的中华文明，更重要的是，她培育了中华儿女不屈不挠、前赴后继的精神。无论是红军长征还是抗日救亡，多少中华儿女都像这滔滔不绝的黄河水，汇聚成一道震天动地的滚滚洪流！
溯流远望。壶口上游是一片宽阔的河面，那首家喻户晓的《黄河船夫曲》就诞生于此。陕北船工李思命在这首民间水船调的基础上，编创了《天下黄河几十几道湾》。这首歌以其简练而深沉的旋律，朴素而饱含历史沧桑的词句，成为黄河音乐文化的代表性曲目。在壶口，人们还可以看到一种叫斗鼓的艺术形式，它是陕北民间传统鼓舞艺术中独特的一种，其源于气势磅礴的壶口瀑布旁，流传于陕西省宜川县黄河沿岸的壶口镇一带。壶口斗鼓使用的乐器不多，只有鼓、锣、镲三件，却能打出大自然的风雨雷电，人世间的喜怒哀乐。高亢昂扬，粗犷豪放，剽悍威武，威猛刚烈。表现了黄河儿女征服困难的豪情，融合了黄土高原人乐观奔放、坚韧不拔的性格。
天色渐渐昏暗，河水的声浪却愈加洪亮。壶口瀑布，你有着说不完的历史，讲不尽的故事。而你的四季，景色各异，夏秋季节，黄土高原暴雨频繁，黄河水势猛涨，瀑布宽达100多米，方圆数里，水汽遮天，气势磅礴。冬季冰封雪冻，瀑布挂满冰棱，银装素裹，分外妖娆。春季冰雪解冻，冰棱崩落，犹如山崩地裂，声似炮轰雷鸣。虽然我无法亲历你的春夏秋冬，但能看它一次，也就如愿以偿。一次就足以让我怦然心动，感慨万端，有种满血复活的亢奋。离去时，看到了这首古诗，我想，这诗句、这诗境，也只有在这壶口才能脱口涌出，遂抄录于此：“玉帝把壶谁不尊，山呼雷动谢天恩。九州飞溅瑶池液，一醉炎黄万古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