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的奥斯卡盛典为朋友圈带来了久违的艺术讨论，还有一年一度的红毯大秀——那些名字里自带星光的从业者们盛装出席，每一个露面都能引起大量的关注和欢呼。昔日的影后娜塔莉·博塔曼也穿黑色礼服来到现场，礼服是特制的，披风襟前绣着八位女性导演的名字，其中包括格蕾塔·葛韦格（《小妇人》）、王子逸（《别告诉她》）、瑟琳·席安玛（《燃烧女子的肖像》）、劳伦·斯卡法丽娅（《舞女大盗》）等等。娜塔莉对镜头解释：“我要致意这些女性导演卓越的工作，尽管在我从业的这些年间，她们一直没有能真正被看到”。
这番发言无疑是在暗怼本届奥斯卡的最佳导演提名中没有一个是女性。就在颁奖礼上，颁奖嘉宾伊萨·雷在宣布奥斯卡最佳导演的提名时，还不忘语带挖苦：“祝贺这些男人们！"
事实上，在奥斯卡92年的历史中，有400多位导演曾获最佳导演提名，其中仅有5位女性。电影行业，从来都存在着严重的性别不平等。
各种层面来看，女性从业者在电影圈的比例一直有些可怜。除了女性导演鲜少获得提名的事实，还有一些数据可供参考：2007-2017年间最受欢迎的1000余部电影，圈内女性稀少的原因有很多，性别不平等的社会大环境、业内“大佬”牢牢掌握的话语权、待遇的严重不平等，都使得女性很难在圈内长期深耕，但这绝不意味着她们就真的能力不足。影迷大概都知道《501位电影导演》这部书，这部名录既是收集整理了电影史上的各位名家大师，也是对电影史本身的一个梳理和回顾。501位导演当中，女性导演一共29人。尽管两性比例差异如此巨大，但那些被看见的女性导演在影史上自有其一席之地。譬如里娜·韦特缪勒，这位历史上第一次获得奥斯卡最佳导演提名的女性导演以代表作《七美人》在业内引起巨大关注。费里尼的《八部半》在影迷圈子里早已封神，但很少有人留意到里娜·韦特缪勒是这部电影的副导演，她也是这部神话的重要组成。
里娜·韦特缪勒
又比如去年去世的阿涅斯·瓦尔达，被誉为“新浪潮之母”，真正开创了电影史上的重要时期，也在各大电影节上将终身成就奖拿了个遍。再比如年轻一代的女性导演格蕾塔·葛韦格，本身已经是成功的演员，转行做导演后的《伯德小姐》、《小妇人》部部叫好又叫座，在民间一直声望很高，认为继《伯德小姐》之后，她值得第二次奥斯卡最佳导演的提名，可惜最后还是没有在名单里看到她的名字。
格蕾塔·葛韦格
这样的例子比比皆是，甚至女性导演常常能走在更前面。浏览《501位电影导演》中女性导演的履历，不难发现她们的创造力与先进性——许多女性导演非常早就在通过影像来讨论酷儿、女性主义、性别政治、暴力、移民等等话题，有些时候甚至很难为她们所处的时代接受。但随着艺术边界的逐渐拓宽，证明她们是极其了不起而大胆的艺术家。还有更多富于才华的女性，她们只是缺乏被看到和承认的机会。要说近几年电影圈影响最大的事件，可能是哈维·韦恩斯坦被披露是一位性侵惯犯。这位昔日的金牌制作人经手的电影不计其数，其中300多部电影获得了奥斯卡奖项或提名，在历年奥斯卡颁奖礼上，他被获奖者感谢达34次之多，和“上帝”持平，说他是影视圈的“神”也不为过。当然，他也掌握了大量的资源。随着站出来指证的女性越来越多，我们也终于得以窥到这位“大佬”罪行的冰山一角，这些年里他依靠自己掌握的权势和资源威逼利诱，对多位女性实施了性骚扰。
哈维·韦恩斯坦
出来发声的女性多达两位数，其中还有安吉丽娜·朱莉、蕾雅·赛杜、格温尼丝·帕特洛等等一线女明星。她们曾被要求强吻、裸身按摩、发生性关系。原来即使是已经拥有财富名声地位的她们，在这样的巨大的权势面前，原来也只是忍气吞声多年的弱者。韦恩斯坦不会是唯一一位这样做的大佬，事实上，在资源高度集中的电影圈，怀有电影理想的女性往往需要走过非同一般艰难的路。女性导演佩内洛普·斯皮瑞斯就曾经爆料，即使她以导演身份去会见资方的高管，高管仍旧敢肆无忌惮地撕扯她的衣服。事后，却还有许多人劝她对这桩罪行息事宁人。影视圈子内的权力不平等可能比其他任何一个圈子都要严重，男性高层垄断了圈内的话语权，几乎可以为所欲为。他们炫耀自己的权力，几乎总以侵犯女性的权益为代价。英文中有个词语“brotherhood”，直译为手足情谊，事实上常用来形容男性和男性之间形成天然的同盟。同盟里的男性共享利益互相扶持，女性则越来越难进入局面，即使被侵犯，也很难在这个互相袒护的同盟里找到公平和正义。聚集了大量资本的电影圈就是一个铁板一块的brotherhood，层级分明且资源分配极其不平等。亦有很多女性因此从一开始就无法被看到。她们的声音淹没在了这个喧嚣的男性同盟之中。娜塔莉·波特曼不是第一次发声，也不是第一个在公开场合发声支持电影圈女性从业者的人。弗兰西斯.麦克多蒙德在第90届奥斯卡颁奖礼上，凭借《三块广告牌》中的彪悍形象摘得获封影后时，她就呼吁在场所有的女性电影人起立：“现在，我想说些话。在场的所有女性影人，我想邀请你们，和我一样站起来。演员们——梅丽尔，如果你先站起来，所有人都会站起来的！女演员们，女电影人，女制片人，女导演，女编剧，女摄影师，女作曲家，女设计师等等，大家都站起来吧！”
于是一个接一个女性影人站起来，相比起许多时候的不公对待，“站起来”本身就显得意义非凡。除了站起来，还有人在做出反抗。席卷了全球的#MeToo运动从电影圈起，又反哺了电影圈反性别歧视的力量。2018年，电影圈内超过300名的重量级人物发起了Time's up活动，声援#MeToo运动，并呼吁影视圈的性别平等。那一届的金球奖，所有参与者都身着黑色出席。传奇女主持奥普拉发表演讲说：“太久了，没人倾听或相信女人，伤害她们的男人从来没有被起诉过，我们甚至永远不知道这些女性的名字，她们在被残忍强大的男人们破坏了的这种文化中，生活了多年。但是，她们的时间到了。”在同一年的戛纳，克里斯汀·斯图尔特在红毯上直接脱掉了高跟鞋，赤脚走完了红毯。她对记者说：“如果你不要求男性也穿高跟鞋，那你也不能要求我这么做”。就在更早些时候，戛纳甚至拒绝未穿高跟鞋的女性入场，克里斯汀此举无疑是对陈规的挑战。这样的发声还可以继续穷举下去，因为这几年里我们开始越来越多的听到这样的声音。随着女性主义思潮在影视圈内为人所接受，也有许多男性站出来呼吁男女平等、同工同酬、给更多女性以机会。但结构性的问题已存在太久，作为电影界的最高奖项奥斯卡，似乎仍然在这一点上令人感到遗憾。或许我们某一天能看到真正的改变发生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