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河笔记：冬日黄昏河畔

梁东方

水已经很浅、很窄了的太平河河道对岸，一排绿化树之中，干黄了叶子、支棱着枝杈的法桐，夹在叶子勉强绿着、柳条依然依依荡荡的柳树之间，虽然还算是斑驳但是已然有了冬天的衰败之相。

何况日暮将近，寒凉的气息骤然上升，按说已经没有容人详细观瞧的魅力了；然而这一层冷冷的意思之下，对岸的河边柳，河边法桐组成的、记录着这一年里曾经的生机的树木行列，却并不给人以瑟缩之感。

它们浑身上下的一切，包括黄黄绿绿参差不一的颜色，都显示着一种只有这个季节才会有的深长空间：冬天萧疏收敛的美，冬天承认甚至享受衰败的美，正从眼前这幅油画一样的景象里定定地展现开来，让人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站到绿道外面去凝视。

因为这个时间绿道上还有很多跑步的人、散步的人、骑车的人、带娃的人、遛狗的人、打陀螺的人，以及貌似无所事事其实若有所思的人；大家都是奔着冬日中午的阳光来的，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快速降临的日暮时分。所以这时候窄窄的绿道上的人们都是脚步匆匆——日暮是鸟儿归巢的信号，在这种古老的本能驱使之下，赶紧离开这失去了阳光照拂的冬天的昏暗，就成了大家心照不宣的共同选择。

这时候你要站定了不走，就一定要离开绿道，站到芦苇和干花都已经被勤劳的园林工人悉数割掉了一下子变得空空荡荡的河岸坡地上去。

站在只有草根和碎叶的河岸坡地上去凝望对岸的风景，这凄凉衰败的风景中浓墨淡彩式的深浅不一和仅仅使用非常有限了的几种色彩就构图成功的画面，给予你的居然是在庞大的寒冷背后的某种凄凄温情。

是的，越是凄然越是能敏锐地捕捉到哪怕一丝一毫的温情。这种奇妙的风景感觉只有冬天，只有北方的冬天才会显露出来，才可能被很偶然地捕捉到。

衰败也是一种美，且不说这样的衰败还有来年春天的重新萌发做背景，即便就是不再生机重现的真正结束，其实也让人愿意情意深长地目睹着、陪伴着它的始终。

这既是因为衰败本身也是生命的一个必然过程，你在这个必然过程里同样可以看见生命的节奏、韵律、颜色和质地上共同显现出来的无尽之美；其实它与初生的春日之美是并置于生命之中的桥段，是意味着结束也同时带着满满的可堪回首的记忆的段落。

当然也因为在这一排整齐的树冠之上，还有飘着白云的蓝天，还有雾霾在大风停歇之后立刻重来，但是暂时还没有涉及到的更高的高空的澄澈。

在通透的视野里，冷虽然还是冷，但是往往并非不可接受；只有在雾霾中的冷才让人真正觉着无望。

所以，这幅景象正是这个季节、这个时间点上，大家都认为已经没有风景了的时候的风景。它带着气候的寒冷，也有几分心绪的凄清，却能涌起与其他季节里并无差别的无限的美感。

这不是说这种冬天里的美和春天夏天的美的形式一样，而是说它们在美的本质上并无不同；都能在一瞥之下就牢牢地抓住你的目光，让你因为它的存在而感怀而感激而感念：生而为人，在四季之中的人，哪怕是在冬天里的人，只要是还能沐浴天光云影的人，便已是天地之间最贴近生命本质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