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新视野》ll【小说前沿·石头上的良心】ll总第9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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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制作：孟新龙
石头上的良心
文/张红（重庆）
来到铜田坝码头，看到堆积如山的鹅卵石，张二欣喜若狂。这个地方是老杨告诉他的。老杨说，重庆城那些爱捡石头的人，都爱往这个地方跑。老杨还把那篇报道的链接，通过微信发给了他。到了周末，张二通过导航定位，开车来到了这里。
下车后，张二看到有几个人提着编织口袋，在几大堆鹅卵石上面走着。他在车上取了瓶矿泉水，拿了条编织口袋，也来到一堆鹅卵石下面。平时在江边难以捡到的黄腊石，在这里到处都是。他问了问身边的捡石人，对方说黄腊石价值不大。张二觉得学习的机会来了，就递了支烟给他，然后向他讨教怎样挑选石头。对方拿出自己口袋中的石头，然后热心地向他介绍起来。
“你看，这块是芙蓉石！上面的线条勾勒出了一朵花！”那个人说，“你看，这块是长江丹彩石，这上面的人，像不像一个正在喂鸡的农妇啊？你看，这一块是水墨石，上面的画，多像一幅水墨山水画啊！你要捡，就捡这样的石头吧！”
“我平时捡的都是一些黄腊石，”张二说，“这种石头都摸得出油呢！油光水滑的！”
“腊石太多了，量大就不值钱！你还是捡画面石吧！长江里边的石头，以画面石出名，现在已经声名在外了！”
张二被那人点醒后，就开始寻找画面石，什么样的画面好看，像什么，对张二来说，鉴赏起来是不难的。他从小就习国画，石头上的画面漂不漂亮，他一眼就能看出来的。不大一会儿，他就捡了一块画面石，上面的图案像一只猴子。他拿着那块石头，走到了那个人身边，让他看了看。
“你运气好！”那个人说，“像只猴子，如果在赶集那天拿去卖，能卖一千吧！”
听了那人的话，张二大吃一惊，他从未听说过，卖石头和卖菜一样，是可以赶集卖的。于是，他就问他在什么地方卖石头。
“每个星期六，我们这些捡石头的人，都会到三峡古玩城外边的坝子上赶集，”那个人说，“我们捡石头都是拿到那里去卖的！”
“我捡石头，是捡来自己玩的！”
那个人掏出手机让张二加了他的微信，还把他拉进了个石友群里。
“我们平时捡的石头都晒在群里。”那个人说，“你不妨多看看群里晒出来的石头，看得多了，就知道该捡什么样的石头了。”
张二没想到，在自己生活的这座城市里，居然有这么多喜欢捡石头的人。此前，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喜欢石头的独行侠。在他生活的圈子里，他还没有遇到过一个像自己这样痴迷石头的人呢。
看遍了几大堆鹅卵石，到了中午，他发现其他人都陆续离开了。从他家里到铜田坝码头有三十多公里呢，来这里捡石头，也不是那么容易下决心的。他这样想着，就想多呆一会。每年三四月份，都是长江的枯水季节，站在一堆鹅卵石顶部，他看到长江北岸一侧的下游，裸露出长长的沙滩。他决定到下游沙滩去走走，去看看有没有从长江上游冲下来、还滞留在河沙滩上的乌木。
沿着长江下游走了约三公里，张二都没发现一块乌木，也没有捡到一块能打动自己的石头。当他决定往回走时，选择了靠岸里侧往回走。凭他以往的经验，靠岸里侧也有可能捡到乌木的。在长江退水之前，靠里一侧，那里也正好是江的边沿。他往回走着，张望着。在一处长有杂草的斜坡上，他看到了几块红色鹅卵石。想到那几块石头有可能是芙蓉石，他走了过去。往石头上撒了一些水后，他发现几块石头上都有生动的画面，比他之前捡的那几块石头还要漂亮。他兴奋着，把几块石头装进了口袋里。正要离开时，他意外看到草丛中一堆泥沙里裸露出了几块鹅卵石。他走过去看了看，取了两块石头出来，用水淋湿后，发现都是画面石。一块石头上的图案，像波涛汹涌的大海；另一块石头上的图案，像一朵朵白云中的太阳。如获至宝的他，又用手刨开了一些泥沙，他发现里边全是鹅卵石。这么多石头，就像似有人藏在这里似的。他随便取出了一块石头，发现又是一块画面石，上面的图案像一个古代仕女。他估摸着，要把这么多鹅卵石拿到车上，也是很不容易的，毕竟这个地方离他停车的地方有两公里路程。他先拿了一些石头回去，当他再次回来取石头时，发现一个农妇正在土坡顶部用锄头挖土。当他从那堆泥沙里取石头时，他听到那个农妇说话了。
“你怎么捡石头捡到这里来了？这些石头，是程四的！”农妇大声说，“他的渔船都还靠在江边呢！”
“这荒山野外的！我还以为没有人要呢！”
“在乡下，我们的东西都是放在外边的！”农妇说，“你看我们种的庄稼，不都是在荒郊吗？难道这些庄稼也可以随便拿走吗？”
张二低头看了看那堆石头，心中虽然感到不舍，可农归那样说了，他也只好离开了。他又回到了那几大堆鹅卵石上面，来回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一块能打动自己的石头。程四那堆石头，已经让他大开了眼界，此前，他觉得挺好看的石头，现在都看不上眼了。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就是在上班时间，张二都还常常惦记着程四那堆石头。那堆石头里，或许还有好看的石头，每每想到这里，他心里就痒痒的。有时候，他又想，有可能程四已经不要那些石头了，不然，那堆石头上面的泥沙都长草了，他怎么都还不拿去卖了或拿回家呢？这样想着，张二就给自己找到了再去拿那些石头的理由。即使，在拿那些石头时，被程四发现了，也不打紧的。到时候，就说自己不知道是他的，再花钱把那些石头买了不就行了？
耐心等到了周末，在一个下雨天，张二又开车来到铜田坝码头。他是清早来的，当时，一个人都没有。他穿上水鞋，撑起伞，直接来到了程四堆放石头的斜坡。他从泥沙里翻出石头，看都不看，都装进了口袋里。走了七八趟，他都未能扛走所有石头。当后备箱装满了石头，他开着车迅速离开了。整个过程他都忐忑不安，就觉得自己在做贼似的。回到家里，他发现所有的石头都是画面石，而且还都是精品。在接下来的一个多月里，他陆续丢了一些石头，而剩下来的那些好看的石头，都是程四的石头。每次想到那些还没有拿回家的石头，张二常常都睡不好觉。他觉得那些石头，还堆在荒郊野外，简直就是暴殄天物！程四为什么把石头堆在那里，又不拿出去卖，也不拿回家？张二觉得是难以想象。如果换成是他，他是绝对不会把自己喜欢的东西，放在荒郊野外的！程四怎么就不怕被人偷了呢？
带着这样的想法，有一天，张二又开车来到了铜田坝。那是四月的一个周末，那天是阴天。当他来到铜田坝时，看到长江又退水了，半条江的河床都露了出来，而且河床上遍地都是花花绿绿的鹅卵石。几个人在河床上来回走着，像在散步。跟他一样，或许也是喜欢捡石头的人吧？张二心里还惦记着程四那些他没有拿走的石头呢！可河床上有人，他感到，自己是不敢明目张胆过去拿的。于是，他拿着一条编织口袋，来到了河床。他想凭借自己的运气，看能不能捡到几块能打动自己的石头。他一边仔细瞧着地上的鹅卵石，还不时朝那个方向看着，看那土坡上是不是有人。不知不觉中，他突然发现自己身边多了个人。那个人的脸，黑中带红，嘴唇上方蓄着胡子。张二看到他双手背在身后，察看着地上的鹅卵石。
“现在捡石头的人多了！好看的石头不好捡了！”
张二觉得他是在和自己说话，从不怯生的他，突然问道：“你是不是程四啊？”
“是啊，我是程四！你怎么知道的？”
张二急忙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来，递了一支给他。
“我常在这里捡石头，早就听说过你了！”张二扯着谎，面红耳赤，“我听说你也爱捡石头！”
“是啊，我都捡了十多年了！”看上去，程四显得悠闲自在的样子，“我就住在附近，平时就在这江里打渔！”
“那你今天怎么不打渔啊？”
“现在是禁渔期，要过了禁渔期才能打渔呢！”
“听说你捡了很多好看的石头，你都拿去卖了吗？”
“我以打渔为生，从未卖过石头！”
“那你捡那么多石头干吗？”
“觉得好看，好玩啊！”程四用打火机点燃了嘴上的纸烟，说道，“闲来没事，捡石头挺好玩的！”
“程师傅，你捡的那些石头，放在哪里啊？能不能让我看看？”
“我船上有些，大多数堆在坡上了！”程四说，“堆在坡上的石头，已经被老顽童拿走了一大半了！”
“你放在那里，不怕人偷吗？”
“怕什么啊？我也是觉得好看，才捡来放在那里的，谁喜欢谁拿去好了，反正都是捡的！”
“程师傅，你能带我去看看你船上的石头吗？我想买几块！”
“好，那你随我来吧！”
张二尾随在程四身后，和他聊着，还向他打听如何挑选石头。程四说，石头好不好，全凭自己喜不喜欢。只要是自己喜欢的石头，就是宝贝。
“千金难买自己喜欢！”程四说，“只要你自己喜欢，这比什么都重要！”
张二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他捡回去的那些石头，他觉得那么好看，可他的老婆天天都朝他嚷嚷，让他都拿出去扔了，免得放在家里占地方。他想，如果有一天，他真的不在这世上了，他老婆真的会扔掉家里那些石头的。
来到靠在江边的渔船上，程四从水箱里取出了一块石头，递给了他。
“你好好看看，这是块芙蓉石！上面全是一朵朵祥云！”程四说着，又从乌篷上取了一块石头，“你看这块石头上，上面有一个和尚，正坐在石头上打座呢！”
程四正准备钻进乌篷里去拿其它石头，张二叫住了他。
“程师傅，这两块石头卖我吧！”
“我看你是真喜欢石头！不要钱！你就拿去玩吧！”
“程师傅，如果你不要钱，我就不要了，你也是辛辛苦苦捡来的！”
“捡石头怎么会辛苦呢？”程四说，“如果辛苦，不好玩，我就不去捡了！你拿去吧！”
“程师傅，你不要钱，我真的不能要！”
“那好吧！你随便给点！”
“程师傅，那麻烦你随我过去一趟，我的钱都在车上呢！”
张二看到程四拿了个口袋，把两块石头装了，然后随他回到了岸上。路过堆放石头那个斜坡时，程四指着那里说，他平时捡的石头都堆在那个地方。
“如果喜欢，你随时都可以到那里去拿！”程四说，“如果有人阻止，你就说我让你去拿的！”
“程师傅，这些石头真的可以拿去城里卖钱的，你可以拿去卖了啊！就跟你卖鱼一样！”
“我怎么能拿它去卖钱呢？”程四说，“都是在江边随便捡的，来得太容易了！靠它赚钱，良心不安啊！就是挣钱了，用起来也不舒心的！”
“程师傅，你良心好啊！”
“做人，良心都没了，那还叫人吗？”程四说，“没良心的人跟鸡鸭一样。我一个渔民，靠打渔为生，那才是我的正业！”
程四的一席话，让张二羞愧不已。回到停车的地方，他从车上拿出一叠钱来，递给了程四，却又被程四用手推开了。
“你堆在土坡上那些石头不是老顽童拿走的，全都是我拿的！”张二说，“刚开始，我并不知道是你的，那时我拿走了一些。后来，坡上一个婆婆说是你的，我还是控制不住自己，后来又来偷走一些。真是对不起了！”
“没事的，捡那些石头我又没花钱！留在那里也没有用，拿去就拿去了！”程四说，“你说的那个老太婆是我妈！钱你拿回去！这钱我真的不能要！用了亏心！”
说完话，程四转身离开了，张二拿着钱，尾随着追了上去。既然程四不要钱，他觉得自己再递支烟给他抽，也能表示一下自己对他的敬意。
作者简介：张红，重庆长寿区人。自由撰稿人，喜好小说、诗歌。创作和发表过小说《爱到心花怒放时》《菩提山》《石痴》《林峰寺》《高峰岛》《和尚》《耍娃的爱情故事》《朝潮》等，约三十余万字小说，诗歌《这个夏天》《来点风多好》《奇迹》《青石板路》等，数十首。作品散见于巴渝文化网，起点中文网，呆萌写作网等网站和一些报刊。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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