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贤信:试议兵团语言艺术

【总第134001期】


试议兵团语言艺术
作者:张贤信

有一种骄傲叫我是中国人,有一种感受我曾经是兵团战士,有一种记忆兴凯湖荒岗头那片海。
我爱那片海,我爱那片海边的人们,我尤爱海边人们的语言,他们的语言是他们思想的幻影,是他们灵魂跳动的音符。
我记得在哈师大汉语言文学系毕业前夕的一个假期,我们几个同学相约去达斡尔族、赫哲族语言采风,和那里的同胞一起生活二十多天。从那时起我就对民族语言有着浓厚几乎是痴迷的兴趣,对于一个没有文字的民族,语言就是他们历史的全部,就是他们民族灵魂的音符。其实这种感悟对于中国56个民族都是一样的。
1968年10月10日“北京市兴凯湖中学”全校学生连锅端来到了4师43团工业营。工业营下设四个连,工业一连、二连、三连、四连。首长们有陕北的(团长楚恒生),有贵州的(营长杨光前),有甘肃的(连长何元灵),有东北的(指导员马树国)有河南的(后来的指导员卢同和)副连长(河南的徐昌发)有天津汉沽的(后来的副指导员王家珍)。战士来自全国各地的就更多了,天津、上海、北京、鸡西、哈尔滨、齐齐哈尔、本地兴凯湖。从汉语言地域分系分支来讲,他们同属汉语言语种,但它们的外延可就大了去了,简直就是一个语言的联合国,这些人要是各自说起家乡话来,我敢说相互之间没有一个人能完全听得懂。好在大家都说普通话,都说普通话,就自然而然地产生了语言艺术,语言一上升到艺术境界,就与当时的时代背景,政治气候,国际国内革命氛围分不开了。在这里我要讲的是我对兵团在那个时代语言艺术风采的感悟。
我见到带枪的最高军队长官就是团长,文革年代人民解放军是至高无上的,世界任何难事没有解放军团长办不了的,用现代话来说中东、叙利亚、伊斯兰国那都不叫事,解放军团长一个电话都会风平浪静。
69年年初我参加团部宣传股举办的“连队板报宣传栏”写作培训班,当天上午团长楚恒生在团部大礼堂给我们作报告。
楚恒生(浓重陕北口音)首先讲了国际总体形势,先从西方世界帝国主义讲起,说他们那里有点乱,政治上已经腐朽,经济上逐渐衰退(讲实例)。社会主义阵营也有点乱,主要表现在社会主义阵营内部出现了修正主义。转而讲到现在以中国为领导核心的社会主义阵营,正在对苏联修正主义发出严厉批判(讲实例)。社会主义阵营团结在中国周围,中国是世界革命的舵手(讲实例)。讲到国内形势(底下有人指着手表向楚团长示意),楚团长十分无奈总结出一句话:国内形势好,不是小好是大好,不仅是大好,是全国上下一片大好!
用心品茶,可以品出人生,品出境界。用心去听首长讲话,可以听出思想,听出灵性,听出思想和灵性的真髓,你会体会到台上首长的脉搏和台下听讲战士的心脏一起跳动。
吃完晚饭,宣传干事讲话,宣传干事是个女同志,她讲话的特点是“背”而不是“讲”,无论讲到什么,大部分内容都是在复述上级领导讲话精神,然后加上“认真学习贯彻落实”的字眼。比如说到板报写作,他就把师部、团部宣传工作会议纪要宣读一遍,把上一级首长的讲话背诵出来,把最近宣传股股长的有关讲话内容复述一下。
听了宣传干事的讲话,我有晕车的感觉,到礼堂大门外狠狠地透出一口气,心口好了一些。说心里话我由衷地佩服她在讲话之前所做的功课,那可是十二万分地不容易啊!当晚赶回连队,一下车就听到——司号员北京籍知青颜大群的熄灯号。
我们连长李成文讲话一反上述首长讲话风格,李连长讲话简单扼要,嘎不溜丢脆。一次早出工全连集合,李连长做“夏季大锄”动员:“抓革命促生产,备战备荒为人民。当前草荒猖獗,我们要向草荒开战!仗一打起来,一声令下……该死的就死,该跳河的就跳河……”连长话音未落,只听得队伍里一位叫“高东”的北京籍女战士——“咕咚”一声栽倒在地,全连上下皆惊愕失色!
一次调修制砖机,我把制砖机的扇形齿轮装反了,制砖机一经启动,齿轮咬合打齿,瞬间就把出砖的龙口打坏了,我顿时吓傻了。王家珍副指导员走过来说:“毛主席教导我们看问题要正反两方面,你装齿轮也要看正反两方面呀!”“别傻站着啦,装错了,改过来不就行啦”。说完了话立马叫过来几个人,大家一起抬的抬搬的搬,一会儿就把齿轮重新组装起来。副指导员那浓重的天津汉沽语言韵味,我至今都没法忘记。她语言尾部的跳音犹如少女微笑的妩媚,一次周末二排排长李增福召集四班班长周嫦娥,五班班长韩芬,六班班长张贤信开排务会议,会议结束时排长语重心长地对我们说:“我们当干部的,就不能和普通战士一样,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批评谁就批评谁,你的身份就制约着你。”这句话对我们当班长的教诲特大特深,直至后半生我们不当班长了,当了爷爷奶奶了,我们仍然不忘记排长的教诲,我们在孩子们面前,在孙子面前,不能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批评谁就批评谁,你的身份就制约着你。
我是六班班长,我的讲话更是别具特色,一次早班战前动员:“立正,稍息!”“一个男人活着就要顶天立地,躺下像条龙,站着……站着像……站着像根棍!一句话做事要光明磊落,做人要光明透顶。言毕,六班全体战士一夜之间全部剃成光头,连队集合六班亮闪闪一片。六班班首的这种讲话风度,在当时中国大话空话套话横行的年代,不能不说是一股清流啊! 
首长们都是高品味的人,他们工作生活优雅、有情趣,有追求、有意义,就是讲话也是与常人不一样,很有气质、很有格调。但是真要和我们连队战士们相比,那还差着老大节气哩!我六班上海战士徐培龙、钱自丹讲话侬侬吴语像小溪流水潺潺有声,北京战士李铁庄、王恩平老北京口音字正腔圆那叫一个地道。北京战士苗雷、张云岗一口纯正的京腔普通话叫人百听不烦、百学不厌。南方战士骂人很有艺术,甚至可以说很雅,但东北战士骂人,就不艺术,甚至不雅。不分男女,只一个“操”字,便有大快淋漓之感,简练而且洒脱坦白。如果后面需要一个宾语,那就直接加上一个"X",更显天地豪气,我对此颇有欣赏之意。六班黑龙江籍战士只有我和班副曹福田,我们俩就把黑龙江人的"操"字上升到了精神层面的高度。每当班里遇到困难时(荒岗头捞苇根),我们就有一句很经典的话非常有气魄——"操"困难算个屌!给我上!
以上所写,只是一个民族传统语言艺术的根深蒂固和无穷奥妙,只是当年兵团大熔炉中语言艺术的一点点飞絮。我在这里郑重声明“飞絮”与现代某些贪官在讲台上大言炎炎,私下里却蝇营狗苟,作报告穿靴戴帽官话套话空话连篇,那可是有着天壤之别的,是有着完全不同的两种性质的。因此至今我仍然怀念那些老首长们、老战友们的音容笑貌,幻想着能有机会再一次聆听他们的讲话,再一次领略他们讲话时那种特有的语言艺术风采。
原黑龙江省建设四十三团三连二排六班班长张贤信
2017年10月14日
作者简介
张贤信,1950年1月27日生,68年10月10日以前为北京兴凯湖农场小学、中学学生。68年10月10日黑龙江省生产建设43团工业三连战士,班长。77年3月14日43团二营十连教师。79年7月7日云山农场二中(教师,教务主任,校长)。85年6月20日哈尔滨师范大学汉语言文学系本科毕业。86年7月17日牡丹江教育学院管理系大专毕业。86年8月14日云山职业高中,中专副校长,校长,书记。93年10月25日牡管局直属水利大队(湖北闸)党委副书记。93年12月16日进驻湖北省宜昌市三峡工程。98年8月28日返归北京(全家返归北京)至今。本人爱好文学,从年年轻时起,一直尝试创作笔耕不辍,犹爱散文、小说、剧本创作。
在场文学
The presence of literature
主       编:明桦
微  信  号:zhaominghua0526
本期编辑:学英
微  信  号:shaiwangnv
来稿须知:原创,文责自负。
稿件题材:诗歌、散文、小说、杂文,书法、摄影、绘画作品。
初次投稿:附作者姓名(笔名)、个人简介(150字左右)、照片一张。
投稿信箱:438371346@qq.com
在场文学主编明桦感谢您支持原创作品
,是一种情怀
(0)

相关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