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神节：我的“李焕英”（武文雅）

一部《你好，李焕英》火了牛年春节，以无数笑点和泪点交相辉映，点缀和升华着欢乐祥和的节日气氛，成就了贾玲“牛气冲天”的首部影视佳作。

“李焕英”的朴实和与鲜活，唤醒了多少温暖而热泪盈眶的童年记忆，触动了血浓于水、爱重于山的情感悸动，勾起了多少缱绻忧思、母爱感怀，我也因此想起了我的“李焕英”，生活在远方家乡的母亲，却始终是我最近的爱，她的伟大与平凡，渗透在历经坎坷、命运多舛的岁月里，镌刻在伤病缠身、砥砺前行的生活里，更鲜活在比电影更传奇，比小说《活着》更跌宕起伏的命运里，人常说：最美的灵魂是“以笑的方式哭,在死亡的伴随下活着”，我想，母亲便是如此，顺境中贤惠聪明，逆境中勇敢从容。

谈起母亲，不得不先说一下我的外公。外公是个儒雅的教书先生，记忆里的他总是透着一股书生气，每每见到他，总是满腹经纶、说今论古。起先，他还在学校里任教，是一名优秀的“师者”，尤其是行云流水的书法和博学多才的文思，方圆几百里，乡亲们人尽皆知。后来，不幸的是，我母亲十来岁的时候，一场空前浩大、席卷全中国的城市、农村的文化大革命爆发了，红卫兵肆无忌惮地冤枉和打斗功臣和干部。那时候，家庭成分也就是背景常常是批斗的借口，由于外公的父亲是地主，所以外公也就被打成了的批斗对象，他不能继续教书，孩子也不能上学了，他被一帮红卫兵从学校押解戴高帽大批斗，经常被打得鼻青脸肿。

一个教书先生，从小到大都是文弱书生，哪能经受住如此大批斗时期，意志消沉不说，每天都在死亡线上艰难生存着：白天被逼着下地干活，晚上要戴高帽、挨批斗，毒打恶骂是家常便饭。一家8口人，其中6个是年幼的孩子，大的才十来岁，最小的还在襁褓中嗷嗷待哺，没有了以往的教书收入，渐渐地家徒四壁、忍饥挨饿也是家常便饭……如此悲惨窘境下，外公这个顶梁柱说什么也不能倒下，即使打断牙也要往肚子里咽下去，忍着生活的贫、身体的痛、与精神的苦，要坚持啊、要活下去啊。

生产队的领导了解外公是个为人善良朴实的教书先生，特意生活上给了点关照，安排了多少人巴望着的伙：生产队饲养队里唯一的一头牛，也算是减轻了外公农作的劳累。由于被剥夺了人民教师的职业，被连日来批斗打骂，在赶牛的时候，心里难免充斥怨气和不如意，这直接导致了后来的一次意外，使一家人的生活雪上加霜，更加艰难了。

有一天这头牛似乎生病了，犁地不如往常那样勤快，沉沉地拖着笨重的身子就是不肯往前挪步，外公就气不打一处来，所有命运强加给他的不公、批斗打骂的冤苦、养家失业的艰难，都一股脑儿涌到了心头，所有的情绪都被牛激怒了，爆发了！他气呼呼地使劲用棒子打牛，最后，生产队这头唯一的拓荒老黄牛，由于生病没有好好休息，加上被打而又带病干活，“不堪重负”一命呜呼了！这下生产队领导不干了，牛死了后不但惩罚外公赔钱，还把外公赶去修水库了，用人力车拉土，一车一车的拉，又不是平坦大道、路途坑洼，一个教书先生怎么拉得动一车土呀？更何况还要翻山越岭？

后来，思前想后，得从家里带个帮手一起拉土，家里最大的就是我母亲，其他的孩子都小，嗷嗷待哺的还在外婆怀里吃奶，解决全家温饱已经成了首要的任务，没有办法的办法，外公只能把我的母亲带去一起拉土修水库挣工分养活全家。

十来岁的小女孩能有多大力气？她小小年纪，咬牙苦撑，为了帮助外公、减轻外公的劳累，汗流浃背使出洪荒之力去推土车、迈着年幼的双腿撒腿追着土车跑、在漫天尘土中使劲翻山越岭，绊倒了赶紧爬起来，顾不得疼，也顾不上累，忍饥挨饿，拼命干活。外公弓着腰驼着背，使劲的样子憋的青筋爆出，咬牙用力以至于时，头都快低到地面了，上坡还是那么艰难，我的母亲在后面推着车后缘，小小的手用尽全力抓紧车后端，使劲伸着双臂，同时，两脚用力蹬地，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能有多大力气？她已使出了全身最极限之力来干活，历尽坎坷来抵抗生活的压力，那年少付出的血汗赢来了这来之不易生存下去的勇敢人生。

这种修水库的活，一般都是4.5点天不亮就起床，跟着大人们一起干活到天黑才回家，养家糊口那时真不单单是大人的事，这种生计压力也一直压迫在母亲小小的肩头，身体还在发育阶段，却要承受如此大的体力活，多少苦痛煎熬？耗尽了年幼的血汗！后来，这个水库的修成，虽造福了千家万户，却给母亲的身体留下一生数不清的病痛，其实，身体的桎梏不算什么，那种精神上的无尽痛楚与无形折磨，始终伴随她的生命，她却与命运抗争，勇敢地撑下来了。

没有困难可以打倒一个内心坚定又乐观的女人，命运之花终究会排除万难破土重生、盛开在尘埃中，灿烂在阳光下。

作者的父亲母亲

熬过了千般困顿、万般坎坷的少年岁月，母亲终于迎来了人生最宝贵的青春芳华，并在最美好的18岁年华，凭她远近闻名的勤劳善良、心灵手巧，嫁给了刚刚师范毕业又儒雅英俊、成熟稳重的教书先生——我的父亲。

父亲也是个苦孩子，人生四大悲：“少年丧父母，中年丧配偶，老年丧独子，少子无良师”。父亲过早的就尝到了人生的大悲大苦，他自幼丧母，因为成长路上缺失母爱，让他后来比任何常人更坚强豁达、超然达观。两个受过苦难洗礼的年轻人走到了一起，琴瑟共鸣，相敬如宾。以后的日子，他们同甘苦共患难，是夫妻，更是战友，并肩作战，携手同行，一起在生活的茫茫大海里苦战命运、摸爬滚打，建设家园、抚老携幼。

后来，父亲很快凭着正直进取、才德兼备相继担任了级主任、教导主任，几年后又升任了校长，一直持续30年为人师表、教书育人。中青年时期的母亲，与父亲一起挽起袖子、逐梦前行，她聪明能干、勤俭持家，学会了在缝纫机上给孩子们做漂亮的衣裤，学会了给家人织温暖的毛衣，学会了一针一线纳厚实的布鞋，学会了更多烹饪饭菜的技巧，学会了……

令我至今记忆犹新的是，夜深人静之时，每每半夜翻身，总能发现母亲那温暖而长长的身影，忽明忽暗地闪烁在昏黄的油灯下，或是织毛衣，绣花样，或是纳鞋底，缝补衣裳。“幸福是奋斗出来的”，经过长年累月的携手奋斗，母亲同父亲一起，凭他们的勤劳和智慧，逐渐创造了一个其乐融融、温馨有爱的五口之家，处处洋溢着幸福欢乐的滋味，那是一段旖旎如诗，让我幼小的心灵时刻沐浴着“渭北春天树，江东日暮云”的静好岁月，一家人安暖相伴，负重前行。那时的母亲，过日子冲劲十足、信心百倍：每天天不亮就早起忙活着，洒扫蒸煮、洗衣做饭，家务琐事、里里外外，无不操持有道、井然有序，经常有邻里赞叹我们家里总是被母亲洗涤的一尘不染，虽物质贫瘠，日子却也被母亲过得风生水起。

每逢周末或者寒暑假，母亲一定喊我们早起劳动，难得的全家总动员，父母带着3个孩子一起干活：“大儿锄豆溪东，中儿正织鸡笼。最喜小儿亡赖，溪头卧剥莲蓬。”那一派“形劳而不倦，忙而不累”的劳动场面，仍然历历在目，记忆犹新。可是，突如其来的一场变故打碎了这片幸福如梦的天空。那是我上初二的暑假，人生的大浩劫如“雷车动地电火明,急雨遂作盆盎倾”，一场肾癌残酷无情地夺走了弟弟的生命。母亲就这样突然失去了她最小最可爱的孩子，中年丧子的巨大悲痛，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残酷无奈，一下子把她逼到生活边缘，心如刀割、肝肠寸断。那种揪心的痛摧残着她年轻的身心，使她不眠不休，目光呆滞，内心是无边无际痛楚与悲恸。

那段日子，母亲的白发一下子多了，苦难如剑催人老，她无力无奈的承受着，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但是，还有两个孩子需要她，为了我和哥哥，她只能苦苦撑着，一如既往为一家人忙活着，只是你不知道她的心永远有一个角落，苦着痛着、牵着挂着……因为母子连心啊。

经历了朝气蓬勃、百折不挠的少年,跨越了激进成熟、抚育儿女的中青年,现在即将走过“六十而耳顺”,迎来“七十而从心所欲”的老年时光。历过风雨岁月，迈过悲喜人生，母亲宛如大江大河，愈发包容而厚重、温暖而博大，沉淀成一条淡然平静的母亲河，春风化雨般滋润着我们这些儿女们的心田。

人生暮年，在家有儿子儿媳的孝顺恭敬，生活里虽也有所求，但已无所忧惧。

老骥思千里,飞鸿阅九洲。偶尔，母亲同父亲也会从浩瀚广阔的黄土地飞到江南小城无锡，来看看日夜牵挂的女儿。小住一段，畅叙幽情，感受“小桥流水人家”不一样的风土人情。父母结伴游山水，倾听岁月的呢喃，途中不禁发出“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的感慨。

变老的时候，不争不怒，顺其自然，于平静中享受颐养天年、含饴弄孙的天伦之乐，也算是上苍对她命运多舛、受尽半生磨难的补偿吧！虽时常也会因为常年带俩孙子而倍感疲惫，但内心却是甘甜无忧的，正如古语所云：“与其有乐于身，熟若无忧于心”。

忆苦思甜，鉴往知来路。母亲的前半生，时起时伏、时宽时窄，从小小肩膀修水库、筚路蓝缕启山林，到星星之火照前程、栉风沐雨砥砺行，站在人生暮年，母亲回首过往种种，平静淡然，也无风雨也无晴。和无数个“李焕英”一样，她平凡而伟大，人生之路富有力量，令人感动。

虽病痛缠于身，苦难藏于心，但沧海桑田，强者不倒，岁月不息，人生如歌。时至今日，每每为后辈们讲起那些艰难岁月，母亲总是眼眶湿润，声音哽咽，激动不已，感喟不止，而后辈们也在母亲的故事里，获得了力量，吸收了精神给养，对人生也多了一份无限深远的思悟……

一沙鸥写于2021年3月7日妇女节前夕

作者简介：一沙鸥，原名武文雅，生于仓颉故里，现居江苏无锡，喜山水爱文墨，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