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柜里的炸弹

他的神色慌张,他对我说,鞋柜里有一枚炸弹。他说,你知道吗,就要爆炸了,来不及了,我们都已经来不及了。我说,定时炸弹吗,我们往出跑吧。他拉着我,说,没用了,我们要接受命运的安排,即便是给我们安排的是炸弹。

可这是哪里来的炸弹。他说,炸弹无处不在。我不是说那种象征的炸弹,我是在说真正的炸弹,只要点燃,就会砰的一声,全部毁灭。我说,可是我并不知道鞋柜里为什么会有炸弹,我走过去要打开鞋柜。他慌忙拦住我,对我说,不要动,你拉动鞋柜就会牵动引线,那时我们就完全暴露在危险之中了。我有些踌躇,不知道这句话的真假。我有些怀疑,不知道是怀疑他,还是怀疑鞋柜。我问,可是你怎么知道里面有炸弹。他不说话了。过了一会他说,我看到过。可是为什么会有呢。他没有和我再说话。

我茫然地想,现在,大概没有人正处于我们所处的困境之中。面对炸弹,我们没有什么胜算,我们都将成为灰烬,迎着风四处飘飞。这有点像戏剧,但竟要在现实中上演了,可见生活有时比戏剧还要富有戏剧性。

可是除了这座房子,我们再没有可以居住的地方。因为恐怕炸弹的引爆,所以活得低眉顺目,小心谨慎,就像地鼠一般。有时候我们想,还不如一了百了,引爆全部炸弹,这样至少不用再提心吊胆。他害怕得更甚,但他越是害怕,越不敢离开鞋柜,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也许是斯德哥尔摩效应。有时候他害怕地大声说着梦话,忽然坐起来,下床,围着鞋柜背着手来回走。但他其实还远未醒来,他是在梦游。他会忽然停下来,抱着鞋柜痛哭。这都是可以理解的,毕竟,鞋柜给他造成的压力太大了,远远超过我们的想象,也超过一般人的承受能力,如果换做别人,大概早就疯掉了。可他依然很清醒。这是没有几个人能做到的。与其说是鞋柜里藏着炸弹,倒不如说是他的体内藏着炸弹。他克制着自己就要爆炸的欲望,像是一个腹痛难忍的人克制着自己不在路上大小解,而一心想要找到注定难以找到的厕所。他说,我是不容易崩溃的。

也有时候,他一点也睡不着,睁着两只巨大如灯笼的眼睛,在黑暗的夜晚中发出红色的光。他整个人像是一根激光笔,通过眼睛射出灼亮的红光。他的头发也乱着,像是一个乞丐,仿佛随时都准备和你说,可怜可怜我吧。因为难以成眠的困倦,他的身体充满了一种奇异的亢奋。他时刻想要做什么,像泡沫一样不断冒出新想法,但从没有完成过。总是做到一半或一半的一半时候失去精神。他打着哈欠,形容消瘦,如同吸食了许多大麻。他的困意坚如磐石。以至于难以用睡眠来缓解与消融。睡眠不能给他丝毫安慰。

每当听到一些细小而可疑的声响,他就会惊得来回张望,可是他很难望见什么,他摸一摸自己的耳朵。他怀疑那是炸弹的读秒声,他的头脑里一遍遍浮现出爆炸的画面,那是从前电影中景象的残余。他还记得,在荧幕上,几个人从爆炸的现场跑出来,不知道是被气浪震开,还是向前跳开,跳到远处后,他们弯着身,趔趄着跑开。就此逃脱惊险的命运。

可是他难道会有那么幸运吗,他不是生活的主角。他将很难幸免。

面对他神经质的表现,我有些不大想回家了。有时候我半夜醒来,会看到他正站在我床铺旁边,喃喃地说着让人听不清的话。但更多时候,他守着鞋柜,不让任何人靠近鞋柜。以至于我很长时间都穿着同一双鞋。我穿着一双鞋几乎走遍整个天地。我又购置了一双鞋。他建议说,你要买一双跑步方便的运动鞋,这让可以增加生存的机率。你要知道,他忽然大声强调说,生活是一次轮盘赌,说不准什么时候命运就会向你开枪。而子弹会像图钉一样将你钉在墙上,成为被拍死的蚊虫一样的标本。你要做好预备,让自己离开时候尽量体面。

也许他是疯癫了。那么他的话就不必太信,什么炸弹,什么爆炸,都是臆想中的产物。我在考虑什么时候搬出去。我已经开始物色新的房屋了。我去看了几家,但都不是很好。

过了一些时候,他竟然将鞋柜用绳子系了背在身上,他说,既然这鞋柜是万分危险的,那么我一定要守护好它,即便与它同归于尽。他将恐惧与炫耀似的欢喜融合在一起,成为心中涌动的一种莫名的快感。这是一种类似于甘愿奉献与牺牲的快感,让他暗自深深地欢喜。他说,我要保证大家的安全,将危险都扛在我一个人身上。这样,你们在回忆我的时候,将会想念我无私的精神。不,你们谁也不能试图分担我的苦厄,这是我应当领受的。我会将这苦难作为自己的福祉。

渐渐地,大家都叫他鞋柜人。他听了并不觉得愤怒,他说,是的,我就是鞋柜人。我是为了大家才这样做的,这让我感到自豪。我将得到你们的怀念与敬仰。因为我不是那种只考虑自己的人,我要让大家通过我得到更高的幸福水平,起码没有后顾之忧。我甘愿做大家通向未来的路。

大家开始还相信他的话,以为鞋柜里确实有一个炸弹,都和他离得很远,他们在远处说,他真是一个乐于奉献的人啊,你看他,真是人类的救星。当然,我们不能将自己夸大为人类,我们只是人类的微小部分。但过了一段时间,就陆续出现了一些异样的声音,他们说背鞋柜的人是哗众取宠,其实里面什么也没有。他们说他的精神不正常,不然为什么会一直背着。还有的说他是希图引领时尚潮流,他是一个骗子手,他想要用这样的方法讨得女子的欢心。这时就有人问,那么他喜欢谁呢。那人就答,当然是喜欢漂亮的姑娘了,世上的男子大都是这样,我想他也不应该例外。总之那个鞋柜并不会爆炸,这只是一个噱头。只是他鼓吹自己无私奉献的一种道具。

面对众人的怀疑,他坦然地说,我知道必定会有人这么说,但难道我们就应该一味地在意别人的看法而失去真实的自我吗。面对不同的人,我们可以展示出不同的面孔,但其中内在的精神必定是永恒的。而我就是一个以奉献为第一要义的人。现在,我已经与危险达成了和解,我们之间可以和平共处,但我也要时刻小心,不能轻易触发了危险的机关。这样的危险想必你们并没有经历过。这就像走钢丝一样,我们与汹涌的危险擦肩而过,很难做到毫发无伤。

依旧有各种各样的说法,有几个人为了戏弄他,就说,让我和你站在一起,一同分担你的危险吧。他们一起围在他身边,像一个以他为圆心的同心圆。他挥动着手臂驱赶他们,像是驱赶着蚊虫。他的话语被淹没在大家的话语中,他只得用扩音器说,你们对于这里的危险一无所知,更不知道我为大家所做的牺牲。你们在这里,就像一群飞舞着的蝇子。大家听了不高兴,就向他挥舞着拳头,一个说,当心点,年轻人。一个想要挣开前面拦着他的重重手臂去打他。但他依旧镇定自若地说着话。

因为心情不顺,他更频繁地梦游,说梦话。像一个幽灵一般在屋子里四处游荡。醒来后眼睛红得像是一只兔子。甚至有时在白天时候我也不知他是否睡醒。有一天他问我,你知道哪里可以治病吗。我说医院啊。他说不是普通的医院,而是那种可以改进神经的地方。我说,你想要去吗。他说他的神经很不稳定,就像一根被拉来拽去的橡皮筋一样。但当我为他找到一家备选的医院后,他又说我误解了他。他说,我并不是身体出现了问题,也不是神经的问题。我是想要获得一种虚空,我想要将自己塑封起来,或者漂浮在空中,像一个真人那样。成为一个全新的人。可以抵挡十二级大风,也可以承受炸弹的威力。

在不懈地找了三天之后,我找到一座较为满意的房子。于是我准备搬出去,我将许多东西都扔掉,还有一些东西送给他。我想要重新开始,过一种全新的生活。临别时候,他拉着我的手说,我要请你吃饭。我说,我请你吃吧。到最后还是他请了。他将钱飞快地掏出来,说,我有现钱。我们吃了骨头。他将骨头吃得很干净。即便在吃饭时候,他也背着鞋柜。他说,他喜欢这里的骨头,因为它让他想起很多事,很多光阴。因为他以前也来过这里,这里承载了他的大部分光阴,就像一个收藏匣一样。他熟悉这里的墙壁、摆设还有来这里吃饭的人的大致类型。服务员和他打招呼,问他为什么背着鞋柜,他说鞋柜里是危险的炸弹。为了保证大家的安全,他将它背到自己背上。服务员脸上露出不大相信的带有嘲谑意味的笑容。他也不想再说了。他感到这天的肉似乎格外香。他吃着肉,脸上闪耀着幸福的光辉,这样的光辉冲淡了他的殉难的决绝,使得脸面变得柔和而有光耀。

吃完饭,用纸巾擦擦手,他送我到一个十字路口。和我握手说,这次你安全了,不用像我一样受炸弹的威胁了。而后他目送我穿过整条街道。我走到拐角处时发现他还在看着我,我和他挥了挥手。

我后来又见到他几回,他还是像以前那样背着鞋柜,从远处看好像一只海龟。他的脸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没有任何波澜,步履稳健。他就这样行走在路上。他就像是一个天神。从天上降下来。一些小孩跑着为他撒花,仿佛欢迎一位凯旋而来的士兵。他的眼睛笃定地看着前方。他留了长发,头发随着步幅而晃动着,远看像一个背着背篓的女子。有的不知内情的人会说,为什么他不背一个电视机呢。还有人说,为什么不像蜗牛一样背着房子呢。有人说,这大概是一个圣人。他想要将鞋柜和自己完全合在一起,让绳子变成脐带连接他与它。然后他要把鞋柜与里面或许有的炸弹像基因一样传递下去,让自己的后代子孙都为人类做出贡献。多么伟大的如同愚公一般的精神啊。

渐渐地,他开始想要远离人群。他说,我预感到这炸弹就要爆炸了,为了不伤及别人,我要住到荒郊野岭之中了。但他还未动身。他还没有想清楚到底要去哪里。他先是用罗盘占卜方位。而后选定吉日良辰。大费周折,但都不大满意。

他搬走的时候悄无声息,人们过了好一段时间才想起来,那个背着鞋柜的人不在了。他们互相问对方,他去哪里了呢,他为什么要走,他的鞋柜难道真的爆炸了吗。也许我们应该将他请回来,欣赏那爆炸的场面呢。也有的说,你们都太天真了,鞋柜里其实并不是炸弹,而是他珍藏的珠宝。他不想要让你们靠近他的珠宝,所以谎称是炸弹。听了这样的说法,有人心中就不大平静了。

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两个人钻进荒野里一间漆黑的房子,他们用刀子割断绑在他身上的绳子,一个说,这绳子真结实,另一个说,这人绑着鞋柜也能睡得这么好。终于割断了绳子,绳子像一条无力的手一样垂下来。鞋柜从一双手中被递到另一双手上,每双手都感到鞋柜的分量,也许珠宝就藏在鞋子中,他们低声说,他们兴奋地挤眉弄眼,得意洋洋地摇动着身体。这时他猛地睁开眼睛,眼里发出一束摄人心魄的如同激光一般的红光,看得他们浑身发痒,灼痛,身上像着了火。他催眠一般对他们说,放下。两人不自觉地将鞋柜放下,掉头就跑。

这件事让大家更其感到他的神秘。传言说,他的眼睛比外科手术刀还要锋利,几乎可以穿透人体。你们知道孙悟空的火眼金睛吧,他的眼睛比孙悟空的还厉害。有许多人说,他们当晚也看到了那一束红光,那束从缥缈的远处射来的红光使他们惶恐不安,浑身战栗,整整一晚没有睡好觉。红光整晚地晃动,像是汹涌的波涛。他们想不出这道红光为何能穿透崇山峻岭照到这里。

又有人穿过重重山脉去找寻他,给他写了一篇《招隐士》,说安保集团要招他做警卫,重金聘请他。他将这张纸放到风中,这纸便被吹走了。

翌日,这片纸又被吹了回来。他想,也许这就是天意吧。于是他重又整理行装,回到城里。于是人们又在城里看到了他。大家都和他打招呼,拍拍他的胳膊,摸摸他的脖颈。然而他的神情很淡,淡得如同开水。他的内心也是如此平静。

这一天,他一路上说他昨天梦到一个梦,梦到他变成了灰烬。因此他预感到炸弹将要爆炸了。一些人随在他后面,跟着他走。他们走过大街小巷,如同滚雪球一般,人群愈加壮大。他们像潮水一般,冲走了路边的菜摊子,冲垮了路上的凉棚,冲散了路上的车辆。他们来到人民公园。他走上人民公园中央的汉白玉台阶,将鞋柜从身后取下,用双手捧着,郑重地一级级地向上攀登。他站到最高处,风将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他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人们看到他的眼睛和常人一样并无异样。他的脸上划过一丝诡异的笑容,划在人们心上就像铁器划在玻璃上一样,发出咯咯嚓嚓的声音,后来人们才知道那是永别的笑容。风变成一条条狞厉的线,缠在他的身上,他的头发、衣角都被拉直,整个的他的形状如同一个被由长方形拉成的平行四边形。

砰,鞋柜爆炸了。

爆炸的画面使亲历的人至今记忆犹新。好像整个世界都被瞬间撕碎,天与地都像是崩坏的机器,片状的衣服、血肉、鞋、临近的车辆,都飞散到空中。灰尘也纷纷逃匿。整个空间成为红磨坊。一切纷乱成为宇宙开辟之初的混乱无序。火光猛地窜到天上,太阳都被火烧成灰烬。人们的脸被恐怖扭成可怕的形状。头发全都直立起来。公园成了一片火海。人们四散奔逃,呐喊声、脚步声、鸣笛声充满了整个公园。

远处的人望着大火说,终于爆炸了。原来鞋柜里真的有炸弹啊。可是炸弹是从哪里来的呢。

有人说,也许是他自己将炸弹放进去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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