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海宁||拾荒者(诗歌7首）

金手指

把儿子送到学校，叮叮当当的时间

安静下来

她在窗前梳着偏散的头发，清晨的阳光

渡在她的手指上

我的妻子，岳母，我的母亲，外婆

她们都有一根这样的金手指

她们是伟大的梳理者

小到千头万绪的线头、丈夫的眉头

儿子的小情绪

大到檐下的流水、祖宗的排位

众神的香火，她们无一不能梳理

值得一提的是我的外婆，她在门前的

河塘边织布。她把头发织成白雪

眼里布满芦花。把坎坷的一生梳理成

挂在嘴边的几句俗话

我和妻子说，我们再要个女儿吧

从小你就教她梳理头发，给她一根

金手指。等我们老了

看她在明媚的春光里梳理青春和姻缘

故事

你通常会发现，一个桌上

两男一女

男的通常不吃菜，不是一瓶瓶喝酒

就是一根根抽烟

他们有喝不完的酒就有讲不完的话

那个女的穿着随便，身材走形

她只低着头吃跟前的那盘土豆丝

她什么也不说

可她往往是三个人中最有故事的

沉默的时候，男的喜欢拿空酒瓶

在桌面上来回移动

而她只会将盘子里的花椒一粒粒

拣出放在皱褶的餐巾纸上

大雨

听到这样的大雨

会联想到一个窗前抱着肩的女人

或者独自在车里抽烟的男人

心事因为被打湿

成为雨中被凝视的某一事物

把一场大雨忽略的人是安宁的

他一定在梦里搭起了祭坛

将自己完整地交给了这个世界

售楼处的老人

那位老人每天都来售楼处，一坐就是一天

他不是顾客，当然也不是员工

他只是一位老人，与时间和解的老人

他坐在靠窗的沙发上打盹

上午的阳光真好，把整个冬天都照亮了

他的嘴、手、头甚至整个身体微微地抖

看样子，他和中风进行过一次殊死的搏斗

阳光从高处泻下来，在空气中

激起波澜。如果不是眼前的浮尘涌动

真不知要流向何处。在那古老的河床上

他多像一块即将崩解的石头

这时，售楼处渐渐忙碌起来，逆着阳光

望过去，你会发现河口愈加开阔

流水携沙而下。以至于从他身边经过

让人觉得每个人都是形状大小不同的石头

石头不说话，但是石头也有门

你看，他微闭双目，嘴里嘟囔着

他一定是推开了自己的那扇门

和里面的人在说话

城乡接合部

桥下水泥墙上用粉笔写着:

有房出租，便宜。

下面是一串手机号码。

这座房子在铁道北的城乡接合部。低矮，

潮湿，阴暗。住在这里的人，

来了一批又一批，走了一批又一批。

白天是座空城。夜晚，月亮挂在那，

大大的，圆圆的，仿佛偏爱异乡人

小庙

我是这半山腰上的一座小庙，

山脚住着108户人家。

我认识这里的每一位扎西和卓玛

知道他们的喜怒哀乐。

坐落于此几十年了，草木荣枯，

泉水流经。下游的牲畜低头饮水。

几次山火燃尽大半，山路崎岖，

少有香客。

前面是一所希望小学，

身后是雪域高原，梵音轻唱。

如今，我已破败不堪，可是

我小小的内心依然住着菩萨。

拾荒者

嗨，这个怪老头儿

他把沙发、桌子、几盆君子兰

搬到社区的花园里

上午他残疾的脚步

奔走于社区的每一个垃圾桶之间

下午他就来花园里喝茶、听豫剧

翻一本儿旧年的老黄历

看样子，他是把这个公共的小花园

当成了他自家的客厅、卧室

或者书房了

他不是这个小区的业主

在他租住的不到四十平的房间里

堆满了纸箱盒子、瓶瓶罐罐、叮叮当当

哦，还有角落的小床上患脑瘫的儿子

这个花园真是个好花园

有紫丁香的香味，有爬山虎的长廊

你看，他靠在沙发上又咪了一觉

掉了嘴的茶壶对着夕阳

诗人简介：田海宁，1983年生于河北省孟村回族自治县，毕业于燕山大学会计专业，会计师。中国诗歌学会会员，河北省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河北青年作家高研班学员。秦皇岛开发区作家协会诗歌艺委会主任。参加第六届河北省青年诗会。获第四、五届秦皇岛市文艺繁荣奖；河北省开发区改革开放40周年征文二等奖。在《十月》《青年文学》《诗选刊》《芒种》等刊物发表作品若干。现供职于某大型房地产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