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回 东西任纵横（5.1）

话说唐玄宗开元年间，唐朝国力空前强盛，军事实力也随之增强，大唐在与吐蕃等少数民族之争战中也逐渐占据优势。为对抗周边之各少数民族，大唐在沿边各地陆续设置了十节度与经略使，不断募兵戍边，边防节镇将领的权力逐渐增大，形成了内轻外重之局面。十节度、经略使分别如下：

1.   安西节度抚宁西域，统龟兹（今新疆库车一带）、焉耆（今新疆焉耆回族自治县一带）、于阗（今新疆和田一带）、疏勒四镇；治所在龟兹城，兵两万四千人。

2.   北庭节度防制突骑施、坚昆，统领瀚海（今新疆奇台）、天山（今新疆托克逊）、伊吾（今新疆哈密）三军，屯伊州（今新疆哈密）、西州（今新疆吐鲁番）境内；治所在北庭都护府（今新疆吉木萨尔北破城子），兵二万人。

3.   河西节度断隔吐蕃与突厥，统领赤水（今甘肃武威西南）、大斗（今甘肃永昌）、建康（今甘肃高台）、宁寇（今甘肃武威东北）、玉门、墨离（今甘肃石包城北）、豆卢（今甘肃敦煌）、新泉（今甘肃靖远西北）八军，张掖（今甘肃天祝）、交城（今甘肃永昌）、白亭（今甘肃民勒）三守捉，屯凉州、肃州、瓜州（今甘肃石包城北）、沙州（今甘肃敦煌）、会州（今甘肃靖远）五州境内；治所在凉州，兵七万三千人。

4.   朔方节度捍御突厥，统领经略（今内蒙古毛乌素沙漠）、丰安（今内蒙古五原）、定远（今宁夏贺兰北）三军，三受降城，安北（今内蒙古乌加河北）、单于（今内蒙古和林格尔）二都护府，屯灵州、夏州、丰州三州境内；治所在灵州，兵六万四千七百人。

5.   河东节度与朔方掎角以御突厥，统领天兵（今山西太原）、大同（今山西朔县）、横野（今河北蔚县）、岢岚四军，云中（今山西大同）守捉。屯太原府忻州、代州、岚州三州境内；治所在太原府，兵五万五千人。

6.   范阳节度监制奚、契丹，统领经略（今北京）、威武（今北京密云）、清夷（今河北怀来）、静塞（今河北蓟县）、恒阳（今河北曲阳）、北平（今河北定县）、高阳（今河北易县）、唐兴（今河北安县）、横海（今河北沧州）九军，屯幽州、蓟州、妫州（今河北怀来）、檀州（今北京密云）、易州，恒州（今河北正定）、定州（今河北定县）、漠州（今河北安新）、沧州九州境内；治所在幽州，兵九万一千四百人。

7.   平卢节度镇抚室韦、靺鞨，统领平卢（今辽宁朝阳）、卢龙（今河北卢龙）二军，以及榆关（今辽宁抚宁）守捉，安东都护府，屯平州（今河北卢龙）、营州（今辽宁朝阳）二州境内；治所在营州，兵三万七千五百人。

8.   陇右节度备御吐蕃，统领临洮（今青海乐都）、河源（今青海西宁）、白水（今青海大通）、安人（今青海湟源）、振威（今青海同仁）、威戎（今青海大通河流域）、漠门（今甘肃临潭）、宁塞（今青海化隆）、积石（今青海贵德）、镇西（今甘肃临夏）十军，绥合（今青海湟中）、合川（今青海循化）、平夷（今甘肃临夏）三守捉。屯鄯州（今青海乐都）、廓州（今青海化隆）、洮州（今甘肃临潭）、河州（今甘肃临夏）四州境内；治所在鄯州，兵七万五千人。

9.   剑南节度西抗吐蕃，南抚蛮獠，统领天宝（今四川理县）、平戎（今四川邛崃）、昆明（今四川盐源）、宁远（今四川锦屏山）、澄川（今云南武定）、南江六军，屯益州（今四川成都）、翼州（今四川黑水）、茂州（今四川茂汶）、当州（今四川黑水）、嶲州（今四川西昌），柘州（今四川黑水）、松州（今四川文县）、维州（今四川理县）、恭州（今四川邛崃）、雅州（今四川雅安）、黎州（今四川汉源）、姚州（今云南姚安）、悉州（今四川黑水）十三州境内；治所在益州，兵三万零九百人。

10.  岭南五府经略绥静夷獠，统领经略（今广东广州）、清海（今广东恩平）二军，桂州（今广西桂林）、容州（今广西北流）、邕州（今广西南宁）、交州（今越南河内）四州；治所在广州，兵一万五千四百人。

各节镇兵总共四十九万人，马八万余匹，在数量上大大超过了中央军。在开元初年（西元713年）以前，每年供应边疆之兵衣粮费不过二百万；但到了天宝年间（西元742-756年），由于边兵增多，致使大大加重了人民的负担，每年用衣一千零二十万匹，粮一百九十万斛。

这一时期，唐朝在西域之战略主要是依托安西、北庭所辖各军镇，号令当地土著，或攻或守，不断巩固与扩大自己的控制区域。这自然引起了西域原有国家或民族之种种猜疑甚至不满情绪，其中最有力之角逐者，当属吐蕃。

吐蕃起初是和东突厥汗国及突骑施等国家或部落（主要是后者）联盟，并与大唐军队多年来进行了多次较量，争夺之重点在安西四镇及北庭一带。至东突厥与突骑施衰落后，唐蕃争夺之重点逐渐转移到葱岭（今帕米尔高原）以南之地区。唐朝前期与安西都护肤之地图如下。

唐朝前期详图

唐安西都护府详图

葱岭以南有两个国家，即小勃律（在今克什米尔西北部，都城孽多城，今吉尔吉特）与大勃律（今克什米尔中部一带，都城巴勒提斯坦）。它们原为勃律国的一部分，后者约在唐玄宗开元八年（西元720年）以后分裂成小勃律与大勃律。小勃律向东距离大唐长安城九千余里，向东南距离吐蕃逻些（今拉萨）三千余里，向东南距离大勃律三百余里。

小勃律原为大唐之属国，扼守着吐蕃通往安西四镇之交通要道。后因吐蕃赞普（吐蕃王号）将公主嫁给小勃律王苏失利之为妻，小勃律国遂归附于吐蕃，吐蕃进而控制了西北各国，随之“西北二十余国皆臣吐蕃”，中断了对大唐之朝贡。大唐连续几任安西节度使，如田仁琬、盖嘉运、夫蒙灵眢数次派兵讨伐小勃律，但因其地势险要，加之吐蕃对其进行援助，皆无功而返。

唐玄宗天宝六年（西元747年）三月，唐玄宗下制，以安西副都护、都知兵马使、充四镇节度副使高仙芝为行营节度使，率军万人，以李嗣业为副将，征讨小勃律。因此次行军要翻越葱岭，高仙芝在出征前探明了路径，并充分安排好了补给等事宜。

唐军一路西行，经十五日至拨换城（今新疆阿克苏）、又经十余日至握瑟德（今新疆巴楚）、再经十余日至疏勒镇（今新疆喀什），随后挥军南下，踏上葱岭，开始了异常艰苦之行军。

葱岭由天山山脉、昆仑山脉、喀喇昆仑山脉与兴都库什山等交汇而成，其高原海拔4000-7700米，平均海拔在6100米以上；山体呈浑圆状，山间谷地宽而平坦，海拔在3690-4200米。此次行军虽然艰难异常，但由于高仙芝准备充分，粮草补给都能得到保障，加上唐军探路先锋得力，一路都能选择从平坦宽阔之山谷行军，使得行军之困难降至最低。此次行军，在世界战争史上，徒步海拔之高，空前绝后。

唐军经过百余日之跋山涉水，沿途经过葱岭守捉（今新疆塔什库尔干塔吉克自治县）、播密川（今阿富汗瓦汉附近），而后到达特勒满川（今瓦罕河），于六月完成了第一阶段之行军。随后高仙芝兵分三路，会攻吐蕃之连云堡（今阿富汗东北部喷赤河南源兰加尔）。那连云堡南面依山，北临婆勒川，堡中吐蕃守军仅有千人，而在城南十五里处因山为栅，有兵八九千人，两军遥相声援。当唐军进至婆勒川时，适逢河水暴涨，无法过渡。

高仙芝经过详细观测后，命兵士每人自备三天干粮，准备次日清晨渡河，将士们心中惴惴不安，认为是乱命，皆以高仙芝为狂。然而次日清晨，婆勒川河水果然与高仙芝之观测相符，突然变得低缓，众军大受鼓舞，因准备充分，于是迅速渡过了婆勒川，以至“人不湿旗，马不湿鞯，已济而成列矣”。

渡河后，高仙芝对站在身边的部将道：“若我还在半渡时贼兵来攻击，我等必将大败矣，今既济成列，是天以此贼赐我也。”中使边令城奉承道：“大使深知天文地理，学究天人，末将望尘莫及。”高仙芝不喜边令城为人，只微微一笑，随后指挥唐军攻城。吐蕃守军未料到唐军能突然至此，大为惊骇，慌乱中只能依山拒战，滚木擂石如雨而下，唐军难以攀登。高仙芝任命郎将李嗣业与田珍为左右陌刀将，并下令道：“我等远来，不可久滞于此，若此等小城，便蹇足不前，将大挫我军锐气。中午时分，必要攻陷之，否则别回来见本使！”

却说那李嗣业正是祖清风之好友，其人身长七尺，膂力绝众，每次战役都奋不顾身、冲锋在前，很快便累功而升为昭武校尉。唐玄宗天宝初年，应募安西。当时军中推广一种长柄两刃刀，名曰“陌刀”，它似乎正是为李嗣业而生，并成就了李嗣业“陌刀名将”之美名。

李嗣业与田珍接到高仙芝之强制命令后，不免激励士卒，杀气冲天。李嗣业亲自手持军旗，领陌刀手自险处攀登而上，一马当先，奋力杀敌。唐军见领将不顾生死，便也争先恐后起来。自辰时至巳时，李嗣业率众大败吐蕃，斩首五千余级，俘虏千余人，余皆逃入山谷。唐军缴获战马千余匹，衣资器甲数以万计。

随后高仙芝要继续进军，但中使边令诚胆怯不敢先行，高仙芝因其是个宦官，玄宗派来使其监军，也不难为他，只令其率老弱士卒三千留守连云堡，然后亲率大军继续前进。唐军疾行三日，到达坦驹岭（今克什米尔北部德尔果德山口，在今克什米尔西北境巴勒提特之北、兴都库什山米尔峰东）上。坦驹岭长四十里，山口海拔4688米，是兴都库什山著名的险峻山口之一，下岭就是阿弩越城。登临山口，必须沿冰川而上，别无其它蹊径。这里有两条冰川，东面的那条叫雪瓦苏尔冰川，西面的那条叫达科特冰川，冰川之源头就是坦驹岭山口。这两条冰川长度都在二十余里以上，而且冰川上冰丘起伏，冰塔林立，冰崖似墙，裂缝如网，稍不注意，就会滑坠深渊，或者掉进冰川裂缝里丧生。眼见冰川坎坷，一时之间，军士都不敢先行。

随从封常清看出主帅高仙芝之忧，于是献策道：“大使，依末将之见，不若先派一些功夫好的将士，先行一步，攀下岭去。等大军到达，先行者便攀上岭来迎接，假称为阿弩越城人派来投诚之使者。如此一来，军士必然争先入城休息。”高仙芝觉得此计甚妙，于是选派了二十人，秘穿西域服饰，授计而去。

却说大军后行，忽见二十人穿着西域服饰，从岭下而来，为首一人，自称是阿弩越城守将派来的使者，特来求和。众将士听后，欢声雷动，都愿先行下岭进城。高仙芝等暗暗高兴，趁士气高涨，挥军而下。众军一鼓作气来到阿弩越城下，见城门紧闭，都摇旗呐喊，要入城去。

阿弩越城守军不意唐军来得如此突然，大感措手不及，因此兵无战心，只好请降，于是唐军顺利入城。高仙芝休整士卒后，怕迁延时日，于是决定用“假途灭虢”之计智取小勃律都城孽多。当晚他招来部将席元庆，暗暗授计。

次日，席元庆率千余众行至孽多城下，小勃律王苏失利之心中担忧，派钦差与席元庆对话。席元庆在城下喊话道：“我大唐兵马此来，不为攻打贵城，亦不会斫断贵国大桥，但借贵国一条路，我等向大勃律去。”此桥乃指娑夷河藤桥，横跨于娑夷水（即古弱水，今克什米尔西北吉尔吉特之北的印度河北岸支流）之上，乃小勃律国与吐蕃之唯一通路，断此桥则吐蕃不能入援。因此席元庆先用此语稳住对方，而且随军还带来大批缯綵，宣称是大唐皇帝所赐。

孽多城的一些酋长贪财，于是劝服小勃律王苏失利之借道，并出城受赐，因此被席元庆指挥军士一一俘获。小勃律王见势不妙，慌忙与吐蕃公主逃入石窟躲避，唐军一时无法找到。高仙芝率主力到达后，首先处死了那几个忠心于吐蕃之首领，然后急令席元庆率军砍断通往吐蕃之藤桥。

藤桥距城约六十里，砍断不久，吐蕃兵马已闻讯赶至婆夷水东岸，彼时只得隔水观望，却束手无策。带兵将领一边就地商议，一边急忙修书上报吐蕃赞普赤德祖赞。众人商议后，都道：“藤桥阔一箭之地，修复需耗时一年有余，在此苦等无益，且回兵紧守大勃律，等赞普之命，再作打算。”于是吐蕃兵马回守大勃律，以防唐军继续南侵。

高仙芝入城后招谕小勃律王，小勃律王得知吐蕃兵众被隔在婆夷水东岸，援军路绝，自觉生路无望，只得携吐蕃公主出降，其国遂平。自平定了小勃律国之后，唐军夺回了克什米尔以西与以北之军事霸权，声威大震，诸胡震慑，来请降者达数十国。史载从此“拂菻、大食（今阿拉伯）诸胡七十二国，皆震慑降服。”

其时阿拉伯帝国之阿拔斯人正在帝国东部与内部疲于战事，无暇东顾勃律，而吐蕃力不足以制唐，遂成就高仙芝之大功。高仙芝本想一举攻下大勃律，但见吐蕃兵马已严阵以待，与城内大勃律守军互为犄角之势。加上藤桥已断，而唐军疲倦，于是高仙芝放弃攻打大勃律。休整数日后，高仙芝押着小勃律国王苏失利之与吐蕃公主，仍旧翻过葱岭，沿原路返回安西。

同年八月，高仙芝押着小勃律国王与吐蕃公主经赤佛堂路凯旋而归。九月，行至婆勒川连云堡，与边令诚会师，一起返回。月底，高仙芝回军至播密川，因此次任务是玄宗亲派的，便令刘单起草捷报，直接派中使判官王廷芳进京告捷。安西四镇节度使夫蒙灵詧见其不事先知会自己，越级奏报，大为不满。

高仙芝一行凯旋而归，但因夫蒙灵詧忌功，因此不派一人前来迎接慰劳，高仙芝只好自入都督府拜见。夫蒙灵詧见面便大骂高仙芝道：“你这吃狗肠、狗屎大的高丽奴！你就忘记是谁为你奏得于阗镇守使的吗？”高仙芝忧惧不安，回道：“是中丞大人你。”夫蒙灵詧又问道：“焉耆镇守使谁帮你奏得的？”高仙芝答道：“还是中丞大人。”夫蒙灵詧不依不饶，又道：“安西副都护使又是谁帮你奏得的？”高仙芝答道：“还是中丞大人。”夫蒙灵詧又道：“安西都知兵马使谁帮你奏得的？”高仙芝答：“仍旧是中丞大人。”夫蒙灵詧见高仙芝恭谨害怕，心中大快，恨道：“我如此抬举你，而你却不问我意见便私奏捷书！高丽奴，据此罪，你合当斩，但缘新立大功，不欲处置。”又对刘单说：“听说你能作捷报？”刘单听后大为恐惧，急忙请罪。好在夫蒙灵詧大火发过，也不为己甚。

同年十二月二十八日，玄宗便任命高仙芝为鸿胪卿、摄御史中丞，代夫蒙灵詧为安西四镇节度使，征夫蒙灵詧入朝。唐玄宗将小勃律王赦而不罪，拜为右威卫将军，留京宿卫。诏改小勃律国号为归仁，置归仁军守卫。

高仙芝升任安西四镇节度使后，夫蒙灵詧心中十分不安。但高仙芝后来见了夫蒙灵詧，仍是毕恭毕敬，趋走如故，毫无报复之意，这倒使夫蒙灵詧更加惭愧。副都护程千里、大将军毕思琛、行官王滔、康怀顺、陈奉忠等，也曾在夫蒙灵詧面前诋毁过高仙芝，此时见夫蒙灵詧调去京师，而高仙芝大受高玄宗宠爱，掌管安西四镇，怕高仙芝报复，心中也都惴惴不安。但高仙芝却并不以为意，他见此数人对自己与以往大不相同，兼且有畏惧之态，便有心破除这一僵局。

一日，高仙芝当面责骂程千里道：“看你大好男儿，却心肠如妇人，这是为何？”又责备毕思琛道：“你真大胆！我城东一千石种子庄被你占去，还记得乎？”毕思琛忙回答道：“此是中丞大人大人大量，可怜思琛辛苦，才故意相让的。”高仙芝微笑着挥挥手，道：“吾彼时怕你作威福，岂是可怜你才相让的！我若不言，怕你们终日怀忧；但今日我说开了，以后大家便从此无事，只要戮力一心，努力王事。”又把王滔等叫到面前，命拉下去笞打几十军棍，然后尽释前嫌，并予以宽免，从此军中相安无事，人人敬服高仙芝。

回军之后，李嗣业因功升为疏勒（今喀什地区）镇守使。疏勒镇是安西四镇中最靠西边的一个军镇，因此可以说，李嗣业捍卫着大唐西部之边疆地区与丝绸之路上的稳定安宁。李嗣业镇守疏勒后，玄宗念其戍边劳苦，恩准其将夫人林氏接去疏勒，儿子李佐国留在故土守着祖茔。林氏乃将门之女，性格豪爽无比，待人接物，令人如沐春风。李嗣业忠心耿耿，不辞辛苦，积极修复疏勒城墙，挖掘沟渠，引水灌溉。短短几年，疏勒镇面貌一新，不但成为军事堡垒，且边境贸易繁荣，成为一方富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