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et with it?or Change it?

上卷 第二十回 第六节:
【原文】
且说宝玉正和宝钗顽笑,忽见人说:“史大姑娘来了。”宝玉听了,抬身就走.宝钗笑道:“等着,咱们两个一齐走,瞧瞧他去。”说着,下了炕,同宝玉一齐来至贾母这边.只见史湘云大笑大说的,见他两个来,忙问好厮见.正值林黛玉在旁,因问宝玉:“在那里的?"宝玉便说:“在宝姐姐家的。”黛玉冷笑道:“我说呢,亏在那里绊住,不然早就飞了来了. "宝玉笑道:“只许同你顽,替你解闷儿.不过偶然去他那里一趟,就说这话。”林黛玉道:“好没意思的话!去不去管我什么事,我又没叫你替我解闷儿.可许你从此不理我呢!"说着,便赌气回房去了.

宝玉忙跟了来,问道:“好好的又生气了?就是我说错了,你到底也还坐在那里,和别人说笑一会子.又来自己纳闷。”林黛玉道:“你管我呢!"宝玉笑道:“我自然不敢管你,只没有个看着你自己作践了身子呢。”林黛玉道:“我作践坏了身子,我死,与你何干!"宝玉道:“何苦来,大正月里,死了活了的。”林黛玉道:“偏说死!我这会子就死!你怕死,你长命百岁的,如何?"宝玉笑道:要象只管这样闹,我还怕死呢?倒不如死了干净。”黛玉忙道:“正是了,要是这样闹,不如死了干净。”宝玉道:“我说我自己死了干净,别听错了话赖人。”正说着,宝钗走来道:“史大妹妹等你呢。”说着,便推宝玉走了.这里黛玉越发气闷,只向窗前流泪.
没两盏茶的工夫,宝玉仍来了.林黛玉见了,越发抽抽噎噎的哭个不住.宝玉见了这样,知难挽回,打叠起千百样的款语温言来劝慰.不料自己未张口,只见黛玉先说道:“你又来作什么?横竖如今有人和你顽,比我又会念,又会作,又会写,又会说笑,又怕你生气拉了你去,你又作什么来?死活凭我去罢了!"宝玉听了忙上来悄悄的说道:“你这么个明白人,难道连`亲不间疏,先不僭后'也不知道?我虽糊涂,却明白这两句话.头一件, 咱们是姑舅姊妹,宝姐姐是两姨姊妹,论亲戚,他比你疏.第二件,你先来,咱们两个一桌吃,一床睡,长的这么大了,他是才来的,岂有个为他疏你的?"林黛玉啐道:“我难道为叫你疏他?我成了个什么人了呢!我为的是我的心。”宝玉道:“我也为的是我的心.难道你就知你的心,不知我的心不成?"林黛玉听了,低头一语不发,半日说道:“你只怨人行动嗔怪了你,你再不知道你自己怄人难受.就拿今日天气比,分明今儿冷的这样,你怎么倒反把个青肷(qiǎn)披风脱了呢?"宝玉笑道:“何尝不穿着,见你一恼,我一炮燥(灼热的意思)就脱了。”林黛玉叹道:“回来伤了风,又该讹着吵吃的了。”

【端木持易见解】
(一)
小时候,我们和爸爸妈妈最亲;长大点,我们开始交朋友了,又和朋友最亲;再长大点,大约和男女朋友最亲;然后再大点,就有了自己的孩子,就感觉和自己的孩子最亲;然后孩子又开始了我们的循环---
既然人与人之间有亲近的,就会有疏远的。有新的亲人,新的朋友,就有后来的亲人,后来的朋友。谁亲近,谁疏远,谁先,谁后,你看,就有了好多好多话题和故事,喜剧或者悲剧了。
人和人之间为什么要有这么多差别呢?譬如兄弟姐妹,有亲兄弟,有堂兄弟,有表兄弟,表兄弟里又分姑妈家的儿子叫姑表兄弟;姨妈家的儿子叫姨表兄弟;舅舅家的儿子叫舅表兄弟;还有远房的比如姑奶奶家的孙子,舅奶奶家的孙子,姨奶奶家的孙子,也都是表兄弟。姑奶奶,舅奶奶,姨奶奶,又有爸爸一方的和妈妈一方的,各不相同。总之,你看,这还只是说的兄弟;如果说表姐表妹,恩,自然也是一样的。谁亲,谁疏?谁近,谁远?谁先,谁后?
小时候爸爸妈妈说,爸爸一方的比妈妈一方的亲,姑妈比舅舅家亲;大约是男尊女卑的缘故。但过年走亲戚,要先去舅舅家,因为姑妈要先回娘家,也是男尊女卑的。表姐表妹嫁娶以后,可能就断了亲戚关系,而一般表哥表弟可能更容易维持,也是男尊女卑的。
所以,大约亲疏的关系,也是遵从男尊女卑,先男后女的。
现在这些还存不存在?在农村,在以血缘和土地为联系基础的社会形态里,还延续着这种状况,虽然已经逐渐式微,但还有影响力。而在城市,以雇佣关系为基础的社会形态里,一切封建社会的这些血缘关系,远近亲疏关系就彻底瓦解了,取而代之的是金钱关系主宰一切。谈感情伤钱,谈钱伤感情。感情和钱如果分开处理,倒也各行其是,感情从原来的血缘关系中解放出来,成为独立的存在。钱是钱,感情是感情,从此倒也纯粹起来。
否则,靠血缘关系,封建等级制度构建的亲疏远近关系,就极容易让感情不得自由,要按照等级制来约束自己的感情,而不能随心任意。
譬如黛玉和宝钗,还有史湘云,都是宝玉的姐姐妹妹,在宝玉眼里,她们是一样的,都是和迎春、惜春、探春等一样的。可黛玉呢,她是爱宝玉的。她要独占这份情感。本来是真情实意,却奈何分不清爱情和亲情。在亲情,宝玉是一视同仁的;在爱情,宝玉也是唯一爱她的。只是这两种感情容易混淆,你看这节,不就混淆了吗?
于是引起了误会,闹得一番伤感。宝玉说了一句“亲不间疏,先不僭后”的道理来,才化解了误会,冰释前嫌。只不过,这“亲不间疏,先不僭后”的解释,却是讲的封建伦理那套,黛玉对爱情不放心,宝玉用封建伦理解释他们的关系,黛玉才放心。可见,这颗心啊,虽然外面罩着封建伦理,但脱去“青肷(qiǎn)披风”,表了白,露了真情,黛玉才放下心来。
只是,在“又会念,又会作,又会写,又会说笑,又怕你生气拉了你去”的宝钗面前,宝玉对黛玉的真情真的守得住吗?
如果一切真的都是亲疏已定,先后有序,等级分明,那世间上的事情,岂不是千秋万载,都是一成不变了吗?黛玉又何必生气呢?何必嫉妒呢?
可见,树欲静而风不止,爱情也好,亲情也罢,亲疏、远近、先后,都会变化,都挡不住人心的贪嗔痴啊!黛玉能挡住宝钗,能挡住贾家和薛家的联姻,那怎么能保证贾家不和赵家,爱新觉罗家或者其他的家族联姻呢?
爱情在政治联姻的现实需求面前,真的只是个渣渣。这才是那个时代的爱情悲剧的根源啊!
今天的爱情呢?在金钱面前,就是个渣渣。只有战胜金钱的爱情,才能熠熠生辉,只是,你们做得到吗?
(二)
《韩诗外传》中有个故事,说:“魏文侯欲置相,召李悝问曰:‘寡人欲置相,非翟则魏成子。愿卜之于先生。’李悝避席对曰:‘臣闻之,卑不谋尊,疏不间亲。臣外居者也,不敢当命。”’
啥意思呢?就是说春秋战国时期,魏国的文候想设置宰相的职位,于是召来李悝问他,说:“我想选个人做宰相,要么是翟璜,要么是魏成子(文候的弟弟),请先生帮我看看。” 李悝赶紧站起来答道:“臣听说,地位低的人不能谋划尊贵的人;关系疏远的人不能涉及关系亲密人的事情;我是个外臣,不能担当这个使命。”
李悝就是在魏国变法的那个人,他是翟璜推荐给魏文侯的,地位自然比翟璜低;而魏成子又是文候的弟弟。文候和翟璜很亲近,和自己的弟弟更不用说。李悝非常有自知之明,所以不敢干涉此事。这是人生的大智慧。在等级社会里,遵守等级尊卑,是提倡的;在有亲疏远近之别的社会里,遵守亲疏之别,是提倡的。你要是违反这个规则,就会遭来规则制定者的集体攻击,这就叫“政治正确”。也是最基本的人情世故。最基本的人情世故,就是懂得遵守规则。在没能力改变规则,而且规则依然存在的地方,要学会遵守,这是最基本的现实主义。这句轻飘飘的话,同学们,你们一定要注意,是字字都带血的。
.《管子·五辅》说:“夫然,则下不倍(背叛)上,臣不杀君,贱不逾贵,少不凌长,远不间亲,新不间旧,小不加大,淫(放纵)不破义。凡此八者,礼之经也。”你们看,这就是一个等级社会的规矩——礼。
当年伍子胥到吴国,吴王向他咨询国政,并托国于他,他一开始也很谦虚退让,吴王坚持,伍子胥对答说:“臣非以大王为不足也。臣闻‘疏不间亲,远不间近'。臣岂敢以羁旅之身,居吴国谋臣之上乎,况臣大仇未报,方寸摇摇,自不知谋,安能谋国?”你看,伍子胥是懂得套路的,懂得规矩的。你一个刚刚来的人,和吴王既亲又近吗?他自然是要试探的。只有吴王表达了决心,把他作为最亲近的人,他才开始替他玩命谋划。假如人家都不亲近你,你说什么又有什么用呢?
韩非子曾经也讲过一个故事,话说管仲到了齐国,齐桓公发现管仲平时治国理政时总是束手束脚的,于是便加封管仲为国相,给予他更高的权力。不想管仲却对齐桓公说:“臣虽然得到了大王的宠幸与厚爱,但臣毕竟还是地位低下啊。”齐桓公于是又做决定:“这样吧,我把你的地位提高到位于高公与国公之上,您看怎样?”管仲说:“我的地位提高了,但臣却仍然还贫困啊!”齐桓公遂又说:“那今后寡人就加大您的俸禄,这样就会使您家境殷实。”管仲又说:“如此我虽然富裕了,但我与大王的关系却似乎就疏远了。”最后齐桓公干脆就管仲为仲父了。”为什么管仲要地位,要薪酬,要仲父的称号?
因为管仲认为地位低下就不能治国,家境贫困也不能治国,自己与国君的关系疏远了也不能有效地治国。
这就是先亲近,再干事,才能干的好啊!
刘邦当年为什么见了项伯,要立即结为亲家?这就是先亲先近之策啊!
.《三国演义》第十六回袁术手下大将纪灵给他献计,瓦解吕布和刘备,他说:“主公不可造次。吕布勇力过人,兼有徐州之地;若布与备首尾相连,不易图也。灵闻布妻严氏有一女,年已及笄。主公有一子,可令人求亲于布,布若嫁女于主公,必杀刘备:此乃疏不间亲之计也。”你看,只要袁术和吕布结了亲,吕布就会和袁术亲近,而杀了刘备。
一正一反,大家可以看到,亲近疏远,可以保命,可以要命啊!
正因为“亲不隔疏”即亲近的人之间不能疏远了彼此,所以,疏远的人才要有自知之明,不要去指望里间人家亲近的关系。这才是“疏不间亲”的道理。但你们看历史实际,怎么样呢?亲近的人,很多时候都是被疏远的人离间了。刘邦离间了项伯和项羽叔侄关系;袁术离间了刘备和吕布的盟友关系。怎么离间的呢?就是建立比他们原本更加亲密的关系。亲家关系,超过叔侄关系,也超过盟友关系。
所以,亲不隔疏也好,疏不间亲也罢,问题不在于现状如何,而在于如何建立更亲密的关系,在于如何改变原本的亲疏关系——这是面对无法消灭亲疏关系的现实,所能采取的最积极主动的办法。
我前面说的是让大家懂得遵守规则,后面说的是让大家学会变通,活学活用规则,运用规则而不是被规则束缚死。
那有没有破除旧规,建立新规的办法呢?
有啊,之所以存在亲疏远近先后有别,最重要就是因为权力上的等级制与利益上的私有制。如果能破除等级制,破除私有制,大家都公有共享,不谋私利,不搞山头,不搞利益集团,不搞小圈子,不为个人,不谋小家庭,一大二公三化,即规模大,公有化,这叫一大二公,三化是“组织军事化,行动战斗化,生活集体化”,又何必分彼此,分你我,分远近亲疏呢?
五湖四海皆兄弟,团结友爱如一家,岂不是天下至美?
只可惜,现实,现实,现实,总是那么骨感,那么令人忧伤啊!
你们说,是尊重现实,改变自己,适应现实,还是努力去改变现实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