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新时代】黎明使者|孟生旺（山西）
作家新时代第266期
黎明使者
叫不尽的苍凉，唤不尽的黎明，茫茫黑夜，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去了又来，来了又去，周而复始。一过子时，哪怕距天亮还有几个时辰，看吧，听吧，鸡叫声此起彼伏，像是人们捏住鼻子声嘶力竭的呼唤，又似沉沉的黑夜不安于现状向光明呼救的呐喊，很有朝气感。谁也不太喜欢这前路迷茫的夜晚，一切的生物体尽皆隐迹遁形，不见了踪影。这光明的使者，是天神的恩赐，还是大地的造化，让它们来到人间，造访农家，充当一个更夫般的职业，夜夜呼叫黎明，夜夜与太阳通话，催促光明早点到来，还乾坤一个清明的世界。不言而喻，这便是人们耳熟能详的家禽----公鸡。看似不起眼的动物，在乡村，却成了农家饲养必不可少的家禽。在很早的从前，记录时间运行轨迹的钟表还没有发明的时候，农人也不会做滴漏划定时间的刻度，只简单地饲养一只公鸡，用以提醒自己起早贪黑地干活。夜晚的乡村，他们常常把午夜到天亮这段时间用鸡叫三遍来划分，鸡叫三遍以后，天就要明了，当然这只是粗略的估计。人们不太精确掌握时间的分分秒秒，但鸡们却能分出个子丑寅卯来，每一遍的基本间隔大致均等，这算是公鸡的特异功能了。在这万籁俱寂的乡野，没有车声，鸟声，人声，只有寂静中别具风格的啼鸣声，似荡漾在大地和天空演奏的晨曲，有节奏，有气势，能给人荡起甜甜的笑靥，一种心安理得的恬然与安定感。狗也偶尔在夜里叫，村庄就会增加些许不安宁。不管有人无人，还让人顿起疑心，仿佛有什么大事小情即将要发生，引发人们更多的猜想。公鸡半夜里打鸣，带给人们一种对黎明到来的殷切期望与等待，叫人觉得亲切，即便不愿意早起，也能增加人的睡意，缓解白天劳作带来的困倦乏力。
有时候，鸡鸣声能催人奋进，勃发青春的勇气和力量，让人闻鸡起舞，奋发有为。在民间有这样的传说：东晋时期，年青的将领祖逖很有抱负，每次和好友刘琨谈论时局，总是慷慨激昂，满怀义愤之情。为报效国家，他们约定在半夜一听到鸡鸣，双双披衣起床，拔剑练武，刻苦锻炼。功夫不负有心人，经过长期研习和苦练，彼此既能写一手好文章，又能带兵打胜仗，皆成为文武双全雄才。后来，祖逖被封为镇西将军，实现报效国家的夙愿；刘琨做了都督，兼管并、冀、幽三州军事，文韬武略得以施展。就是这微不足道的家禽，半夜的声声清鸣，成就了两位志士的历史才名，被传为千古佳话。青青园中葵，朝露待日晞。一天之中最重要的时光是早晨，而早晨最宝贵的起始时刻就是黎明时分。新的一天即将开始，万物弃旧迎新，一切变得新鲜如涤，仿佛是鸡鸣声专程向黎明发出邀请，是众望所归的期盼。
关于鸡鸣的典故层出不穷，不胜枚举，并享有很高的盛誉。据说，在今天的南京市玄武区鸡笼山东麓山阜上，有一座古寺名曰鸡鸣寺，现开放为景区。其始建于西晋，是南京最古老的梵刹之一，是中国南朝时期的佛教中心，自古素有“南朝第一寺”之称。史学界说，美誉源自杜牧“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的诗句描摹。其历史可追溯至东吴的栖玄寺，寺址所在之地为三国时吴国后苑。后传在公元300年（西晋永康元年）在此倚山造室，始创道场。关于南京鸡鸣山名称的起源有多说，真正的原因是，鸡鸣寺因鸡鸣山而得名。原来，该山为北极阁山，又名“鸡笼山”，此山早先是以学馆而闻名遐迩。《环宇记》曰：“元嘉十五年（438）立儒馆于北部，命雷次宗居之，次宗因此开馆于鸡笼山。（齐）竟陵王子良尝移居此山下，集四方学士，抄五经百家为《四部要略》千卷。”后来，朱元璋已夺取天下，知道文化的重要性，想建造国子监。明洪武十四年（1381年），他亲临鸡笼山东麓选中馆址，决定在竟陵王子“集四方学士”旧址上重建，因其山名“鸡笼”不合圣意，遂改名为“鸡鸣”，取得是“晨兴勤苦”之意。这是鸡鸣之声上升为国家教育方面的典故，可见其鸣声非同凡响，如雷贯耳，已然有了黄钟大吕般振聋发聩号召力，影响力可见一斑。
时光流转到今天，黎明时的鸡鸣，又仿佛给沉沉的黑夜一道雪亮的光柱，试图欲冲破这乌帐黑幔的遮挡，还世界一个明朗的天空，亦成为早班工人酣睡醒来时最为精神的一刻。不论在城乡结合部，还是乡野农舍，半夜鸡鸣声似乎有被现代气息淹没的可能。有的城市居民，在楼里养起了白鹅，白天远远一听，极似乡村骡子吃饱后的饱嗝声，很沉闷，粗重。似乎没有鸡鸣声那么亲切，悠远，绵长，富有节奏感。不管怎样，在城市的边缘，夜里能听到忽远忽近，抑扬顿挫音乐般的鸡鸣声，的确是不可多得的奢望。它是乡音的浓缩与升华，无可替代。油然而生的是，我对故乡的回忆和追溯。
母亲年轻时，家里喂了三十多只母鸡。这么多只母鸡，只养了一只公鸡，用以呼朋引伴。这只公鸡个高体大，超过大人的膝盖。一顶永远在左右颤动的大红冠子，十分讨人喜欢。平日里，紫红色的尾羽高高翘着，器宇轩昂，极像仪仗队身着礼服飘在肩侧的肩旒，很有威风。它是我家鸡群成员中最靓丽的一族，对鸡们有很好的引领保护作用。有时候邻家的鸡前来偷食，只要这只大公鸡在场值班，便迅疾地猛扑过去，使劲啄一下，那窜来的鸡们就一只只吓得四散逃命去了，以后再也不敢窥视。常言说，养狗看门，养儿防老。我家这只公鸡一样不次于狗的威力。别的猫呀，狗呀只要进入我家半步，这只公鸡一准就会迎上前去，连飞带扑，一样起到看家护院的功效。
每天一早，也就是天刚亮的时候，我上学出门前的第一件事就是到鸡舍口放鸡。公鸡大概听到我的脚步声了，打鸣声更加响亮，间或有咯咯咯的笑声传出。只要鸡舍门一打开，那大大小小形貌各异的鸡们闻风而动，一下子全都挤了出来。这只公鸡最有礼数，等到所有的母鸡全登场了，它才不急不缓谦虚沉持地露面，而后笑意盈盈地给每只母鸡打圈子，一边还拍打自己的翅膀，像是在嘱咐安慰鸡们什么。鸡的语言只有它们自己知晓，我根本不懂。所有的鸡们全都仰仗这只公鸡给它们撑腰，某种意义上看，和人类的做法大同小异。母鸡不敢去的地方，只要有大红公鸡带路，母亲也少操许多心。
在早些年，乡村的天空有一种凶猛的大鸟叫鹞鹰，专叼半大不小的母鸡吃，大白天想驱赶回鸡舍，鸡们全然不顾，一点也不听话。母亲就让我喊：鹞子抓鸡啦，鹞子抓鸡啦！这些语声，鸡们仿佛意识到什么，一个个顿然吓得魂飞魄散，全都一溜烟地缩起了脖子，抖着身子，没命地往我家院子里跑，也不用大呼小叫去吆喝了，挺管用的。鹞子是鹞鹰的别称，村里人都这么叫。这种凶恶的大鸟专吃天空中的麻雀、燕子、还有地上的母鸡。只要一出现在村庄的上空，若是展开两翼，成直线状，有人的俩臂膀长，能像风筝一样一动不动地停留在天空，远远地仰望，简直就像一片乌云，样子很是吓人。但它不敢伤害人类，鸡们要是发现了，全都吓坏了。不过，我家的这只大公鸡却从不畏惧鹞鹰，所有的母鸡瞬时不见影了，它还待在原地一动不动，时不时扬起头望天上这只鹞鹰几眼，丝毫没有退缩的意思。等到鹞鹰飞下来一看究竟时，我家这只大公鸡忽然离地而起，猛迎上去，要和这鹞鹰决一雌雄。鹞鹰见状，这个家伙和自己不相上下，只是翅膀没有它长，顿时慌张起来，一扭身，掉头就飞，遁向天空，这是我从前见到的真实的一幕。其实，鹞鹰看似凶猛，只在翅膀上占据上风，它的羽翅舒展开来能包住全身，还能进行折叠，灵活多变，可叼起普通的母鸡，力量超乎人的想象。公鸡翅膀褪化，只能稍微向上飞一下，向下也能飞一截小距离。在地上，它成为我家母鸡的鸡王，很有表率。因而全家人都看重它。母亲时常像雷锋一样，以自己家的公鸡赛过其他人家的同类为荣。逢年过节家家户户都在杀鸡宰猪，母亲也爱吃鸡肉，却舍不得拿它开刀，也从不动卖掉的心思，在我家一喂十几个年头。我当时快十岁了，但还没有它年长。它成为我家母鸡的保护神，也深得鸡们的尊重。
在乡村，家家户户喂鸡均要留一只公鸡给母鸡带队，当然也为别的方面考虑。一直让我费解的是，在黄土山乡的村落里，刚刚成年的小伙子娶亲时必须携带一只公鸡伴行，离开丈母娘家时就将之留下用作永远的纪念或信物。这究竟暗含怎样的深意，许多年来没有人去细究，反正乡村有这个婚俗。我们村有户人家办喜事时相中了这只公鸡，对方愿出双倍的价钱，母亲最终没有同意。这只公鸡很是罕见，母亲喂养它，几乎像对人一样看待，不能渴着，也不能饿着，十分操心。它生长两年多才学会打鸣。我在想，任何一种生灵，它来到人世，都是自然界选择的结果，尊重自然，敬畏自然，也是对自然发展规律的认同与肯定。相反，藐视自然，损害自然，必然会遭遇不可预测的警报。
老子《道德经》第五十一章曰：“道生之，德畜之，物形之，势成之。是以万物莫不尊道而贵德。道之尊，德之贵，夫莫之命而常自然。故道生之，德畜之，长之育之，成之毒之；养之覆之。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玄德。”我们今天的解释和理解是，道生成万事万物，德养育万事万物。万事万物虽现出各种各样的形态，环境使万事万物成长起来。故此，万事万物莫不尊崇道而珍贵德。道之所以被尊崇，德所以被珍贵，就是由于道生长万物而不加以干涉，德畜养万物而不加以主宰，顺其自然。因而，道生长万物，德养育万物，使万物生长发展，成熟结果，使其受到抚养、保护。生长万物而不据为己有，抚育万物而不自恃有功，导引万物而不主宰，这就是奥妙玄远的德吧。看来，公鸡从一开始来到自然界，就是为万物生长的黎明而来，是大众公认的光明带路者。它的一声啼鸣，唤醒了沉沉的黑夜，唤醒了亿万同胞，唤来了人见人爱的明亮世界。今天，我们全都感同身受，发自肺腑。珍爱黎明，珍爱拥有的美丽世界，应该成为我们思想追求和维护的目标，奋斗的目标，并永远延续继承下去，造福万代。
【作者简介】孟生旺，男，1971年出生于山西晋中，1994年开始发表作品。先后在《乡土文学》，《山西文学》，《黄河文学》，浩然曾主编的《苍生文学》等多家国内刊物发表几十余篇散文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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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9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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