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读黄宾虹先生高论，文言文《元人写意画倡于苏、米》

苏东坡言:观士人画，如阅天下马，取意气所到;乃若画工，往往只取鞭策皮毛、槽枥刍秣而已，无一点俊发者，看数尺许便卷。

此即形似、神似，元人尚意之说也。画法莫备于宋，至元搜抉其义蕴，洗发其精神，实处转松，奇中有淡，以意为之，而真趣乃出。元代诸君，资性既高，取途复正，往往于唐法中，幻出为逸格，绝无南宋以下习气。

惟时元运方长，贤人不立其朝，故绘事绝盛，前后莫能比方。夫惟高士遁荒，握笔皆有尘外之想，因之用笔生，用力拙，善藏其器，惟恐以画名。盖自唐宋两朝，画院中人，规矩准绳，束缚日久，即有嬗变，不过视一二当宁之人，为之转移。譬如唐人楷法，非不精工，虽其遒美可观，而干禄字书既已通行，绝少晋贤潇洒自如之态。

元画师唐，不袭唐人之貌，兼师北宋之法，笔墨相同，而各有变异，非好学深思，心知其意者，不克臻此。张浦山论画，谓重气韵，气韵有发于墨者，有发于笔者，有发于意者，有发于无意者。发于无意者为上，发于意者次之，发于笔墨者又次之。墨之渲晕，笔之皴擦，人力可至，走笔运墨，我如是而得如是，无不适当，人力所造，是合天题矣。若神思所注，妙极自然，不惟人力，纯任化工，此气的生动，为元人独得之秘。宜其空前绝后，下学上达，妙绝今古，而无与等伦者已。然由浓人淡，由俗人雅，开元人之先者，实惟宋之文湖州、苏东坡、米襄阳诸公之力为多。

文同，字与可，梓潼人，官湖州，以文学名世，操行高洁，善诗文、篆隶行草飞白，又善画竹，兼工山水。所画《晚霭图》，潇洒似王摩诘，而工夫不减关仝。东坡称其下笔能兼众妙;都穆言，石室先生，人知其妙于墨竹，而不知山水之妙,乃复如是。

苏轼，字子瞻，眉山人，自号东坡居士。作枯槎寿木，丛筱断山，笔力跌宕于风烟无人之境。自谓寒林已人神品，用松煤作古木，拙而劲，疏竹老而活，亲得文湖州传法。故湖州尝云:吾墨竹一派，近在彭城。然东坡实少变其法，老干磊矿，数叶萧疏，而其意已足。盖胸次不凡，落笔便有超妙处。次子过，字叔党，善作怪石丛筱，咄咄逼东坡。世称叔党书画之胜，克肖其先人。又时出新意，作山水，远水多纹，依岩多屋木，皆人迹绝处，并以焦墨为之。此出奇之处，全关用意，有不觉其法之变有如此者。

师东坡之竹石，后有柯九思，字敬仲，号丹邱，台州人，槎树大树，枝干皆以一笔涂抹，不见有痕迹处。自谓写干用篆，写枝用草书，写叶用八分，或用鲁公撇笔，石用折钗股、屋漏痕之遗意云。

李公麟，字伯时，舒州人，宦后归老于龙眠山。博学精识，用意甚到，凡目所睹，即领其要。始学顾、陆、张、吴及前世名手佳本，乃集众善，以为己有，更自立意，专为一家。自作《山庄图》，为世宝传。尝从苏东坡、黄山谷游，盖文与可一等人也。初留意画马，有僧劝其不如画佛。东坡言观伯时作华严相，皆以意造，而与佛合。画《悬溜山图》，李鹰《画品)称其于画天得也。尝以笔墨为游戏，不立守度，放情荡意，遇物则画，初不计其妍媸得失，至其成功，则无遗恨毫发。此殆进技于道，而天机自张，于元画尚意之说，有可合者，正未可以其白描细笔而歧视之。此善用唐人之法者也。

米芾，字元章，襄阳人，寓居京口，宋宣和立画学，擢为博士。初见徽宗，进所画《楚山清晓图》，大称旨。山水人物，自名一家。以李公麟常师吴生，终不能去其习气，山水古今相师，少有出尘格,因信笔为之。多以烟云掩映树木，不取工细不作大图。求者只作横挂三尺，无一笔关仝、李成俗气。人称其画能以古为今，妙于熏染。所画山水，其源出于董源。枯木松石，时有新意。又用王洽泼墨，参以破黑、积墨、焦墨，故融厚有味。宋之画家，俱于实处取气，惟米元章于虚中取气。然虚中之实，节节有呼吸，有照应。邓公寿言李元俊所藏元章画，松梢横偃，淡墨画成，针芒千万，攒簇如铁。又有梅松兰菊，交柯互叶而不相乱。项子京藏有青绿山水，明媚工细，沈石田题句云:莫怪湿云飞不起，米家原自有晴山。而当时翟耆年称其善画无根树，能描朦胧云，乃其一种，未可以尽海岳。后世俗子点笔，便是称米家山，岂容开人护短径路耶!

子友仁，字元晖。言云山画者，世称米氏父子，故曰二米。元晖能传家学，作山水，清致可掬，略变其尊人所为，成一家法。烟云变灭，林泉点缀，生意无穷。然其结构，比大米稍可慕拟，古秀之处，别有丰韵，书中义、献，正可比伦。黄山谷诗:虎儿笔力能扛鼎，教字元晖继阿章。虎儿，元晖小字也。元晖墨钩细云，满纸浮动，山势迤逦，隐显出没，林木萧疏，屋宇虚旷。山顶浮图，用墨点成，略不经意。然其水墨，要皆数十百次积累而成，故能丹碧绯映，墨彩莹鉴，自当竟究底里，方见良工苦心。至谓王维之画，皆如刻画，为不足学。惟其着意云烟，不用粉染，成一家法，不得随人取去故也。每自题其画曰墨戏，盖欲淘洗宋时院体，而以造物为师，可称北苑嫡家。

二米家法，得其衣钵者，高尚书克恭，字彦敬，号房山。初写林峦烟雨，后用李成、董源、巨然法，造诣益精，为一代奇作。其笔踪严重，用墨峦头树顶，浓于上而淡于下，为独得之法。青山白云，甚有远致。赵集贤为元冠冕，独推重高彦敬，如后生之事名宿。倪云林题黄子久画云:虽不能梦见房山、鸥波，特有笔意。当时推房山、鸥波居四家之右。吴兴每遇房山画，辄题品作胜语，若让伏不置然。其时士大夫能画者，高彦敬而外，莫如赵孟频，字子昂，号松雪。作画初不经意，对客取纸墨，游戏点染，欲树即树，欲石即石。少时学步王摩诘、李营丘、大小李将军，皆缣素滃染之笔。董玄宰谓其画法有唐人之致，去其纤;有北宋人之雄，去其犷。尝人逸品，高者诣神。识者谓子昂裒然冠冕，任意辉煌，非若山林隐逸者惟患人知，故与唐宋名家争雄，不复有所顾虑。然其仕也，未免为绝艺所累。元代名家，恒多隐逸，于此可见。天真烂漫，脱尽俗气者，皆从诗文书翰中来，故能绝去笔墨畦径，萧然物外，而为寻常画史之所不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