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德培 | 江都萝卜干

江都萝卜干

江都  徐德培

作者徐德培先生:1947年生,中共党员、中学高级教师。1966年高中毕业于江都县中学,1972年参加教育工作,1980年毕业于扬州教育学院,2008年退休。原江都中学工会主席、江都实验初中党支部书记。曾获得“全国优秀教师”荣誉。

味蕾的灵敏感知与精准判断,让我确信,那萝卜干一定是江都的,至少是江都的萝卜加工而成的,因为我真切地闻到了那萝卜干的“乡味”。

在乡下,我曾经做过萝卜干厂的会计。

那年初冬,一个本家叔祖父找到我,说每年大队都要开办萝卜干厂,多年来他担任厂长,也是制作萝卜干的大师傅。今年,想请我担任萝卜干厂会计。我从来没有做过会计,因此有点犹豫,怕做不好。他见我有推托之意,就一再怂恿我:“这是季节性的任务,几个月就结束了。你不必担心,先帮我一个忙,辛苦几个月吧!”于是,我不便再说什么,就走马上任了。厂长又从生产队招来几个工人,萝卜干厂就算正式开张了。

腌制萝卜干,需要几十口大缸,为了节省成本,我们向村民租用。尽管租金只有一两块钱,村民们积极性挺高,把家中闲置的粪缸、水缸清洗一下,集中到第七生产队晒场,由我们再次彻底洗刷干净,按大小分类排列整齐,看上去颇有点气势。

接着,我们要整理晒场。粮食晒场需要平整,而萝卜干晒场需要挖沟垒土,一条沟,一垄土,沟垄相间。这样,芦苇编制的簾子架在垄上,萝卜片铺上去,上面有太阳照晒,下面有空气流通,萝卜片就容易晒成萝卜干。

晒场整好,我们开始收购萝卜。各生产队送来的萝卜,分别过秤,将数量报给我记账,以便今后结算。把萝卜加工成萝卜片,虽然不是力气活,却需要细心与耐心,基本由女工来完成。萝卜片用竹篾箩筐约数,每箩筐大约1毛钱左右的加工费。因为能拿到现钱,大姑娘、小媳妇都踊跃结伴前来干活。半成品的质量由厂长亲自把关,萝卜片要求刀刀见心,厚薄均匀。不符合要求的,要回笼改刀。我们把切好的萝卜片,装进大缸,放一层萝卜片,撒一层盐,再放一层萝卜片,再撒一层盐,直到装满为止。

晚上,我们就住在临时搭建的工棚里。深夜,我们必须起来翻缸,即把一只缸里的萝卜片一层一层地扒进簸箕,倒进另一只空缸里。这样,原来在最上面的萝卜片翻到最下面,原来在最下面的萝卜片翻转到最上面,使缸里的萝卜片咸淡更加均匀。如果天不下雨,第二天天刚亮,我们就要出缸,就是把腌过的萝卜片均匀地撒在簾子上风吹日晒,隔一两个小时就用木耙翻动,让萝卜片干得更快。

每一批萝卜片,只要晒两三天太阳,就成了萝卜干。这时,厂长会从簾子上抓一把萝卜干,用力握一握,估计萝卜干的含水量,有时还拈一块放进嘴里,用牙齿咬一咬,根据清脆的程度,判断能不能达到出售要求。

萝卜干达到一定的要求,我们就雇人用独轮车把几十麻袋的萝卜干送砖桥供销社出售。管收购萝卜干的老人姓万,是厂长的师兄吧,厂长称呼他老万,我叫他万师傅。万师傅很精明,抓起一把萝卜干,用力一握,再向下猛的一砸,听砸下去哗哗的声音,心中便有数了。但他还是尊重厂长,问:“老徐,什么折扣?”厂长其实也很有数,说:“明白人对明白人,实话实说,就八五折吧,扣除一五折的水分。”老万点点头,于是过磅,算账付款。跟万师傅结账时,万师傅盯着我看了几眼,说:“老徐好眼力啊!”厂长回答:“请你多关照,下次我就不来了,你可不能在折扣上蒙我们的会计啊!”“哪里话?我们都老了,指望青年人接班呢!”万师傅真的没有说假话,后来我多次带队出售,万师傅总是很客气,给的折扣很实在,还指导我怎样估计萝卜干含水量,怎样跟不同的厂长打交道。又告诉我“江都萝卜干”在上海是非常受欢迎的招牌。

十多年后,我与程莲校长在悉尼时,受到新南威尔士州教育部高级官员史双元教授邀请,去他家吃饭。他高兴地告诉我:“知道你们西餐吃不惯,今天特意准备包饺子招待你们。”我立即说:“史教授,非常感谢你的热情接待。但此时此地,我最想吃的不是饺子,是稀饭萝卜干。”他惊讶地说:“你是怕我费事费钱吗?远道而来,吃这么简单的东西?”我说:“说真话,现在不光怕吃西餐,连中餐馆里的所谓中餐也疑心有西餐味,梦寐以求的食物就是稀饭萝卜干。”看到我说得诚恳,他就答应了,开车带我去买萝卜干。谁知开了几十公里,跑了好多条街,也找不到萝卜干。最后终于在一家香港人开的店里发现有萝卜干,我们向老板问起江都萝卜干,老板说30多年前在上海见到过江都萝卜干,现在货架上的萝卜干加工时加了点糖,是甜萝卜干。不过,还真是中国货,兴许就是江都萝卜干吧。

当我们赶到史教授家中,已经闻到稀饭的米香味。饭桌上,我胃口大开,接连喝了两碗粥,吃了好几块萝卜干,是在澳洲吃得最饱的一顿。饱餐后,兴致高涨,我向史教授谈起“曹操倒霉遇蒋干,萝卜干倒霉遇稀饭”家乡俗语,教授听了哈哈大笑。

其实,胃口是最忠诚,最爱家乡的。所谓水土不服,是“胃”和“口”对陌生饮食的排斥。味蕾的灵敏感知与精准判断,让我确信,那萝卜干一定是江都的,至少是江都的萝卜加工而成的,因为我真切地闻到了那萝卜干的“乡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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