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南凉:五月十五大端阳

比我老一辈的南凉人是要过大端阳的。在我老家,五月初五是小端阳,五月十五才是大端阳。
大端阳的过法虽不像五月初五那样普及,但在南凉(一带)实实在在是个传统节日。当然,五月十五大端阳作为一个节日,现在没有纳入法定假期,就是回头三十年,南凉的学校也不会在大端阳这一天放假、各单位也不会在这天歇工的。
但,大端阳却是老一辈很在意的一个节日。
大端阳的节日食品跟小端阳差不多:发粑、油粑、馓子、油果儿、搞条儿、拖面等等。有人说,他们家过端阳吃扯坨儿粑,我猜想他是记错了,扯坨儿粑是中秋节的美食,毕竟五月份正处于青黄不接之季,面食为主,米饭为辅,糯米还是很金贵的。
大端阳的节日活动则与小端阳不同:小辈们照常上学、上班或出工,真正把它过成节日的,还是体现在老一辈的举止中。

比方在我家,一大早我爷爷匆忙吃过油粑发粑,就和上学上工的孩子们一同出门去了。他要步行一个多小时去四公里外的寅卯山脚下的十榨村(那时候叫延安大队)接他的老姐姐(我姑奶奶)回家来。接回姑奶奶后,他又忙着把暴晒了十多天的干艾叶装进箩筐,送到细王坳的供销社去卖了,再从细王坳的生产生活资料门市部买回来新的蒲扇、草帽和沙镰等用品。
爷爷再从细王坳回来吃中饭时,姑奶奶和奶奶已经拆了一上午的旧衣被,用手仔仔细细地工撕成一片片,抻拉平整,用平板或重物压实;灶台上有一只铁锅里也熬好了面糊糊浆巴,等着爷爷回来拆门板,闭衬。爷爷卸好门板就管自己吃饭了,奶奶和姑奶奶就捧出面糊浆巴,均匀地薄薄地在门板上刷一层,先用大布片覆盖其上,然后一层层一片片地往上加贴布片,直加到浆巴糊完,布片用尽,爷爷的午饭也吃好了。他把糊有千层布衬的门板搬到外面骄阳之下,猛晒。
太阳落山的时候,孩子们放学收工了,门板上的布衬也晒干了。在奶奶和姑奶奶的招呼下,门板被孩子们又抬回屋内,奶奶和姑奶奶分别从两端揭起布衬,一整张门板大的布衬会自然卷成筒装,简单捆扎一下,留作以后纳鞋底——这布衬就是千层底的材料。
晚上过夜吃包面。我家早年的大端午节基本上就是这样过的。

我记得小时候过小端阳之前学校还会有一个礼拜的忙假好放,有时候忙假跟小端阳还连在一起放。忙假就是回家帮忙的,因为麦收时节,田地里的活儿多,大人们干不完,中小学生自然有义务回家帮着干一点。有时候,忙假放完了,我们发现田地里还有大片的麦子等待收割。这情形会延续到大端阳之前的几天,也就是说,也只有到了大端阳才是老家的人们彻底忙完麦收农事,才是享受收成的日子!
所以在大端阳之前,从麦收结束开始,只要金黄的麦子磨成了雪白的面粉,在老家人的厨房里、灶台上、铁锅中,包面、手擀面、吊颈疙瘩、破片疙瘩、哈面籽儿、油条、搞条、油果儿、拖面等各式面食陆续粉墨登场了。我跟城里人说起这些事情的时候,好多人哈喇子滴落,觉得在那个年代我老家的人们真有口福,一个面食吃出那么多花样儿来!他们哪里知道在那个面多米少的一个多月里,不变着花样儿吃的话,天天、顿顿吃着手擀面是一件多么恐怖的事情!

大端阳节日,还是一个请出嫁的姑娘回家小住的日子。姑奶奶是老一层的姑娘,每年都会在大端阳这一天被我爷爷接回来住上几天。姑奶奶这辈子养大成人了九个孩子,又带大了三十多个孙子辈,似乎总在跟光阴抢活儿干,说话做事从不拖泥带水。她一回来就不闲着,翻箱倒柜找出旧衣被,旧鞋袜,该拆的拆,该补的补——我奶奶最高兴了,这老姐姐回来一趟,等于帮她做了好几个月的活儿,大端阳是我奶奶真正的节日!
我姑姑、我姐姐和我妹妹出嫁后,也经常回娘家来住过;但是他们回来很方便,没有必要等到大端阳那一天。这样一来,她们反而没有了大端阳回家过节日的感受。
所以,大端阳作为一个节日在我们那儿,至少有两个意义。
一是表示麦收结束,需要有个日子对收成加以验证,以示庆祝,它是一个庆丰收的节日;
二是接出家多年的姑娘回娘家来,分享节日的欢乐,它是一个回娘家的节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