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圆之夜，终会相见（下）
这是历史文化题材的第49篇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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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想在夫差的伤口上再撒把盐，勾践特地让人将西施从馆娃宫带到夫差面前。
当勾践看到西施时，就像十八年前第一次在美人宫见到她时那样，他眼睛里又冒出了那种看到猎物时特有的精光。
不同的是，十八年前，为了复仇，他不能将西施据为己有，只能拱手相让；而十八年后，他俨然已是胜利者。不用说越国的女子，便是这吴国的女子，但凡他看上的，还有谁是他不能占有的？
看到勾践的眼神，范蠡心中一沉，身为男人，他太明白那种眼神意味着什么了。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西施似乎陷入了新的险境。
和范蠡的忧心不同，此时此刻，对于西施而言，只有久别重逢的惊喜。
十五年过去了，她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从她十八年前第一次遇见他到现在，他的脸似乎没有太大变化。即便眼角添了皱纹，两鬓添了白发，但那份温润如玉的高华气度却不仅未曾消退，反而被岁月磨砺得愈发清远明澈。他只是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便有一种摄人心魄的魅力，吸引她一步一步向他走去……
忽然，大殿内响起了勾践闷雷般的声音。“来人，把西施带进来。”
当西施突然出现在夫差眼前时，夫差心中大急，全然不顾勾践在侧，急急追问道：“美人，你是不是要跟他们回越国了？”
勾践大喝一声道：“夫差，你还有资格说西施是你的么？她是我越国女子。死到临头，你想不想死个明白？”
“卑鄙小人，十五年前，你将西施送我，西施早已是我的女人！”夫差再也顾不得许多，也向勾践咆哮道。
“哈哈哈，你死到临头，竟然还不明白，西施是我派来亡你国的么！如果我是卑鄙小人，你便是天下第一蠢货！”
“你卑鄙！你无耻！你混蛋！”夫差凄厉地狂笑了起来，还没等他说完，就被越国的侍卫反手拖了出去。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一切，西施低下头去，只想和范蠡早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范蠡和西施虽然从头到尾都没有机会说上一句话，但彼此的心意，早已通过一个眼神，全然明了。
范蠡低头沉思，他该怎么做，才能在这扑朔迷离的局势中保全西施，并实现当年对西施的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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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473年十一月的一个黄昏，夫差不堪凌辱，只身逃到姑苏山。眼前苍山如海，残阳如血，夫差悲愤交加，自刎而亡。
勾践带着三千将士，浩浩荡荡凯旋而归。在凯旋的队伍中，最让他耿耿于怀的，是西施。他暗自思索，该拿西施怎么办？
和勾践一样对西施耿耿于怀的，是勾践妻子芈夫人，那个曾经陪勾践一起到吴国服役三年的女子。
芈氏来自楚国，出身高贵。公元前496年，勾践父亲允常去世，勾践继任越王之位。不料，才当了两年国君，就遭遇吴越大战，勾践成为吴国的阶下囚，芈氏也沦落为亡国奴。
对于从小在楚国养尊处优的芈氏来说，在吴国服役的三年，无疑是炼狱般的耻辱。那时，勾践向她发誓说，她陪他吃苦三年，他对她好一辈子。
好不容易熬完了三年，这辈子，她再也不想尝亡国奴的滋味了！
让羋氏欣慰的是，勾践回到越国后，收拾河山，重整家园，一方面训练越国将士，一方面恢复农业生产，带领越国一日日走出了低谷。
为了不忘在吴国受到的屈辱，他让人在寝宫旁边搭建了一个茅草屋，在食案上放了一个苦胆，时时提醒自己不忘国耻。
不过，羋氏同样知道，勾践毕竟是个男人，男人对美色的贪恋，勾践一样不可避免。特别是看到那个来自苎萝村的西施时，他的目光便仿佛粘在了西施身上，直勾勾地无法挪开。每每想到这一幕，羋氏就妒火中烧，心里很不是滋味。
“我陪你吃了三年的苦，难道就比不过她一句狐媚的'君上’？”羋氏曾如此质问勾践，勾践却打哈哈道：“夫人，你多想了，她只是越国的一颗棋子，是替越国去迷惑夫差的，我怎会看上她呢？”
羋氏知道，男人的眼睛永远比嘴巴更真实。勾践嘴上这样说，但看西施的眼神却永远充满了欲望。特别是在送西施和郑旦去吴国前的那场盛宴上，西施和郑旦向勾践敬酒时，勾践独独盯着西施，仿佛想把她吞下去似的，这让坐在勾践身旁的羋氏嫉妒得快要发狂了！
“当年为了复仇大计，勾践硬生生压下了对西施的贪恋，如今，国仇已报，勾践怎么可能放过西施？除非……”忽然，一个念头涌上羋氏心头，为了确保勾践这辈子只对她好，她必须让西施从这世上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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勾践回到越国的当晚，还来不及琢磨该如何占有西施，羋氏就将一句话甩到了勾践面前：“君上，自古红颜如祸水，既然西施能让夫差亡国，保不齐也会让他人亡国。如果西施留在越国，定会害了越国。事不宜迟，请君上以江山社稷为重，赐死西施，永绝后患。”
勾践做梦都想不到，芈氏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看来，这世上最狠毒的，不是男人，而是妇人。
“夫人此言差矣！西施有功于越国，寡人理应好好封赏她才是，岂有赐死之理？寡人若这样做了，岂不是寒了天下人的心？”
“哦？是寒了天下人的心么？我看是疼了君上的心吧？”芈氏言语间透着丝丝冷意，似乎有股寒意从骨头缝里渗了出来。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勾践原本就为如何占有西施而心烦意乱，如今被芈氏一搅和，愈发怒从心起，一甩袖袍，扬长而去。
芈氏似乎拼尽了全身力气，在勾践身后哭喊道：“这世上，有我没她，有她没我！”
次日一早，勾践依然怒火未平，向范蠡抱怨道：“你说女人的心眼有多小？寡人终于见识到了。夫人竟然让寡人赐死西施，还说和西施势不两立，你说荒唐不荒唐！”
听到这句话时，范蠡心头一亮，暗暗叫好道：“真乃天助我也！”
他心思急转，颔首笑道：“君上请息怒，臣倒是有一小计，或许可以解君上之忧。”
“范大夫有何妙计？还不快说来听听？”勾践迫不及待道。
范蠡上前一步，如此这般地说了下去，勾践原本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了开来。
这晚，当芈氏以为勾践已经铁定了心要娶西施时，勾践却大踏步地走了进来，和颜悦色道：“夫人所言甚是，红颜如祸水，西施到底知道得太多了，留着终有后患。寡人已经决定，明日便赐她沉江。不过，为了不让天下人寒心，此事需秘密进行，不可宣扬。”
芈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真的舍得赐死西施？直到看到勾践肯定的眼神后，她才喜极而泣，一头扑进勾践怀里，连连赞叹：“君上英明，君上英明！”
勾践拍了拍芈氏的肩膀，心头暗笑：“范蠡此计果然妙哉，既稳住了夫人，又保住了西施，一箭双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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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回越国路上，范蠡就秘密告诉西施，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她都不要忧心。她只需记住，一切都有他在。
因此，当西施被越王派来的人告知第二天要到江边上演一出“沉江”的戏码时，她并不惊讶。因为她知道，她的范蠡，是无所不能的。
第二天，勾践和芈氏早早坐在艅艎上，等待西施到来。西施终于来了，她的脸上，一如眼前风平浪静的江水，不起一丝波澜。
勾践一脸肃然，一言不发，芈氏却有些坐不住了，吩咐身边人说：“去，你倒是问问她，死到临头，若有什么想交代的，尽管说来便是。”
不料，西施却淡然一笑，声音悠然道：“民女西施，自十五前被派往吴国时，便已死过一回了。只不过，那一回，死的是心。这一回，死的是身。西施死而无憾，只愿越国黎民苍生从此不受战乱之苦。”说完，便转过身子，向江边缓步踱去。
当芈氏看到西施被装进鸱夷（一种革囊），投入深不见底的江水时，终于满足地笑了。只是，她永远都不知道，革囊并未扎紧口袋，沉入江水后，革囊中的西施便被范蠡亲自挑选的勇士救出，从秘密水道浮出水面……
从此，这世上便没有了西施。即使勾践秘密下令大肆寻找西施，依然一无所获。西施的去向，终于成了一个谜。
12
三年后，公元前470年，齐国都城（今山东临淄）。
一个名叫“鸱夷子皮”的商人，被齐国百姓交相称赞。他和别人商人不一样，家财万贯的他，乐善好施，怜贫惜弱，被齐国百姓称为“活菩萨”。
不过，这个“活菩萨”什么都好，唯独有个怪脾气，那就是无论出席怎样的盛宴，他都不肯带上自己的夫人。理由是，夫人太丑，不好见人。
一个家财万贯、富甲一方的有钱人，如果想娶一个美貌女子当老婆，还不轻而易举？偏偏“活菩萨”就是不肯换老婆。任凭官媒踏破铁鞋，“活菩萨”永远都是一句话，不嫌妻丑。
这日，是八月十五日，鸱夷子皮照例推掉一切应酬，回家陪丑妻赏月。
当一轮明月高悬空中，皎洁的月光洒了一地时，鸱夷子皮温润的声音在庭中响起：“让你当了我三年丑妻，着实委屈你了。”
“先生，三年了，我怎么依然觉得，这好像一场梦？这一切，都美好得不像真的。”
“傻瓜，这一切都是真的。”范蠡揽过西施的香肩，轻抚她的脸颊，随手将她的一缕鬓发轻轻绕到了耳后。
“先生，谢谢你为我离开越国，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西施抬头看着范蠡，眼中是比月光更温柔的无限深情。
“你看你，又说傻话了不是？即使没有你，我也会离开越国的。因为我们本是一样的人，你是我的丑妻，我是你的拙夫。我答应你的，决不食言。”
是的，他从来都不曾食言。
十八年前，他许诺她：“月圆之夜，终会相见。”在经历了那么多人、那么多事、那么多波折和坎坷后，他都一一做到了！
她知道，往后余生，每一个月圆之夜，都有他陪她一起赏月。
她是他的妻，他是她的夫，今生今世，来生来世，生生世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