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词笔记：月移花影约重来

今天开始抄几首李清照的词。

李清照的身世就不用多说了，从词创作上说，前期她多写悠闲生活，南渡再加上丈夫赵明诚去世后，她所填词就多是感伤了。她的词保持了周邦彦的典雅，又加入更多生活气息，让婉约词再登高峰。曾有词集《易安集》，但散佚了，宋人编有《漱玉集》仅有其词17首，全宋词上收录有50多首，但只有45首可以确定是李清照作品，另外十多首是不是她写的有疑问。李清照强调词与诗不同，作有《词论》一文，专门论述词“别是一家”，强调词配合词牌所对应的曲调演唱的重要性，这在某种程度上限制了她词的题材范围。

看她少女时写的词：

浣溪沙·闺情

作者　李清照

绣面芙蓉一笑开，斜飞宝鸭衬香腮。眼波才动被人猜。

一面风情深有韵，半笺娇恨寄幽怀。月移花影约重来。

　　

　　

注释

绣面芙蓉，脸上贴的画着荷花的饰物。有点像现在人们看体育比赛脸上画国旗、足球之类。

斜飞宝鸭，有多种解释，或说是鸭形香炉中生起的氤氲烟气，或说指鸭形发式，或说是两颊所贴鸭形图案，或说指鸭形的头钗。我倾向于是钗子。看现在小姑娘的用具，多是带些卡通小动物，观今亦可知古。

香腮，指脸颊。温庭筠词：“鬓云欲度香腮雪。”

一面，整个脸。一表示整个，咱们现在还常用，比如，一脸愁，一屋子人，一路平安等。

风情，热恋中的情态。

半笺娇恨，半纸怨艾之辞。何以半纸，偷偷地写，写不完就被惊扰了，故写得就短了。

幽怀，藏在内心的深深情感。如韩愈诗：“幽怀不能写，行此春江浔。”元好问词：“幽怀谁共语，远目送归鸿。”

月移花影，月亮移动花影动。王安石有首《春夜》诗很美：“金炉香尽漏声残，翦翦轻风阵阵寒。春色恼人眠不得，月移花影上栏杆。”

　　

　　

试翻译如下：

一笑，脸上贴的荷花就开了；凝神，斜飞的鸭形钗子衬托着姣好的面容。眼波刚一动，就怕被别人猜出心事（连忙作出低眉顺目样子）。

一脸的热恋情态既深幽又有韵味，半张纸上写满娇嗔怨艾寄托的都是她深藏的情感。到晚上月亮慢移，花影隐约，约好了他就会再来相会。

　　

　　

赏析

这首词写女孩情态，极其婉丽，极其形象。

“绣面芙蓉一笑开，斜飞宝鸭衬香腮”，只两句就勾勒出个可爱的女孩形象。用饰物描写女性，温庭筠常用，比如“新贴绣罗襦，双双金鹧鸪。”“双鬓隔香红，玉钗头上风。”“翠钗金作股，钗上蝶双舞。”这些饰物有寓意，起烘托作用，但还是感觉饰物与女子之间联系还不够那么紧密。李清照这两句就不一样了，饰物与女孩儿情态互动，融合为一体，一笑芙蓉开，凝神宝鸭飞，烘托女孩，更增女孩的娇俏。“眼波才动被人猜”，这一句极为传神，眼里藏不住，人一看，就担心被看破了心事。清代吴衡照说，“易安'眼波才动被人猜’，矜持得妙；淑真'娇痴不怕人猜’，放诞得妙。均善于言情。”

美术家说画，要求画中每一个人都与别人及周边景致、器物互动。（《读书》杂志上看到的，查不到了）李清照这词的上阕就是做到了这一点。

有了上阕的描写，给人了疑问，怕被人猜的是什么呢？下阕就是给答案，热恋少女的心态，怕被人猜脸上却带出来。匆匆写字条，虽有怨艾，却又期待相会的美好。半笺这个“半”字用得好，给人遐想；“月移花影”这个词用得好，既写出美好的环境，也写出两人亲密如月光与花影融在一起。

　　

　　

附：李清照《词论》

乐府声诗并著，最盛于唐。开元、天宝间，有李八郎者，能歌擅天下。时新及第进士开宴曲江，榜中一名士，先召李，使易服隐姓名，衣冠故敝，精神惨沮，与同之宴所。曰：“表弟愿与坐末。”众皆不顾。既酒行乐作，歌者进，时曹元谦、念奴为冠，歌罢，众皆咨嗟称赏。名士忽指李曰：“请表弟歌。”众皆哂，或有怒者。及转喉发声，歌一曲，众皆泣下。罗拜曰：“此李八郎也。”自后郑、卫之声日炽[，流糜之变日烦。已有《菩萨蛮》、《春光好》、《莎鸡子》、《更漏子》、《浣溪沙》、《梦江南》、《渔父》等词，不可遍举。五代干戈，四海瓜分豆剖，斯文道息。独江南李氏君臣尚文雅，故有“小楼吹彻玉笙寒”、“吹皱一池春水”之词。语虽甚奇，所谓“亡国之音哀以思”也。逮至本朝，礼乐文武大备。又涵养百余年，始有柳屯田永者，变旧声作新声，出《乐章集》，大得声称于世；虽协音律，而词语尘下。又有张子野、宋子京兄弟，沈唐、元绛、晁次膺辈继出[，虽时时有妙语，而破碎何足名家！至晏元献、欧阳永叔、苏子瞻，学际天人，作为小歌词，直如酌蠡水于大海，然皆句读不葺之诗尔。又往往不协音律，何耶？盖诗文分平侧，而歌词分五音，又分五声[34]，又分六律，又分清浊轻重。且如近世所谓《声声慢》、《雨中花》、《喜迁莺》，既押平声韵，又押入声韵；《玉楼春》本押平声韵，有押去声，又押入声。本押仄声韵，如押上声则协；如押入声，则不可歌矣。王介甫、曾子固，文章似西汉，若作一小歌词，则人必绝倒，不可读也。乃知词别是一家，知之者少。后晏叔原、贺方回、秦少游、黄鲁直出，始能知之。又晏苦无铺叙，贺苦少典重，秦即专主情致，而少故实。譬如贫家美女，虽极妍丽丰逸，而终乏富贵态。黄即尚故实而多疵病，譬如良玉有瑕，价自减半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