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在草木间

青蛙从草丛里跳起来，“卟嗵”一声跌入水中。草尖露水映着阳光，晶莹闪亮。

“嘎、嘎、嘎”几声鸣响，拌着鸭子游到水中央。我藏在门前河边草丛中。

我在躲藏什么？我想隔着浓密的青草辟开别人看我在草丛中期待的目光。

拨开一簇又一簇青草，童年生活中的一段段美好时光渐次映现在我眼前。

“妈，你看我拾里鸭蛋！”我托着三枚玉白色鸭蛋的小手伸到妈妈面前。

我妈灿然一笑，一点也不惊讶！这让我很惊讶！我在门前草丛里玩耍的时候，突然就拾到了这几枚鸭蛋，我能不惊喜吗？

我托着这份惊喜给我妈看，可她为什么一点也不惊喜呢？而且还像是胸有成竹似地告诉我：“明天早上，你早点起来，到草丛里去还能拾到几枚鸭蛋。”

“为什么呢？”

当时我有七八岁的样了，跟着父亲到铁道边的一个小站生活，我大概还没有弄明白：苹果是树木的果实、粮食是庄稼的种子、鸭蛋是鸭子下的蛋。

小站工区门前是一大片水塘，我们住的房屋门正对着水塘岸边的一大片草丛。由于条件便利我妈就养了几只鸭子。

小鸭子一天天长大，体格健硕、浑身雪白，个头有鹅那么大，是什么品种我也不知道。

和鹅比起来除了没有鹅扁嘴上的大红顶冠外其余完全相像，说它们是大白鹅吧，从外表形象上看一点也没有分别。

养了这么长时间，该是到下蛋的时候了。就这样，藏在草丛玩耍的我就拾到了这几枚鸭蛋。

早上，我去了草丛里，等待捡拾我妈所说的另外几枚鸭蛋。从这以后整个夏天的清晨和傍晚，我都要到门前的草丛里去睃巡一遍。

每一次都不会落空总能捡拾到一些鸭蛋，积攒多了，我妈就找出家中的坛坛罐罐，把这些鸭蛋裹上放了盐的黄泥或是草木灰，腌制起来，做成年节里吃的咸鸭蛋。

就这样我藏在草木间，捕捉鸭蛋。

最先发现我躲在草木间的是一个叫平的孩子，他住在我家隔壁。

一天，我看到他好像在指着我给他的父亲说着什么，随后，他父亲就到草地里找到了我，问我：“蹲在这里干什么？”

我没敢告诉他我在捡拾鸭蛋。我怕别人帮我把鸭蛋给拾走了怎么办？我笑了笑没有理会他。

他像是不依不饶似地又问我：“上学课堂上的作业抄写没有？他们孩子没有来得了人抄写，借我的作业看看。”

我回家找到作业交给他，可他还非要我到他家去，因为平的作业一个也不会写，最好我能给他讲讲。

这样呀！我就拿了书包到他们家中写作业去了。也不知道会不会讲？

记不太清了，但是平的父亲肯定是不会的，小学的课程愣是没人会呀！真是一群可怜的人！

门前河中游水的白鹅，一生放养，放养一生。回头看看这些可怜的生命，又是谁藏在草木间捡拾了他们生命中的“鸭蛋”？

说到这里我不得不提起一个叫雷的男孩子。白鹅、清波、田园、农舍，一派宁静的牧歌生活，以及我每天捡拾鸭蛋的执着，都被雷拿着汽枪两声“噗、噗”打破。

很早以前有段时间，没有限制人们玩汽枪。于是，就有人买了汽枪打鸟、打野兔。

还有就是像雷这样的半大小子，看到河里有一群像白天鹅一样游水的家禽，端着汽枪，练练枪法。

一枪打过去，一只沉到水下，而后缓缓浮到水面，死了。再打一枪，又是一只。“死”像是瘟疫会传染似的，一只、两只……

很快水面上就只剩下了粼粼清波，“白鹅”消失了，无影无踪，那个藏在草木间一脸天真的男孩儿，从此，再也无法捡拾到美玉一般的鸭蛋了。

草木间人的身影连同“白鹅”的踪迹，一同消匿在时光深处。

从童年生活的草木间走出来，我再也没有像那样自然而然地融入过后来的任何一段生活。

再说说雷吧！据说后来雷因为他父亲的便利很快参加工作，然后，到单位报到、发衣服时，雷不乐意了。

雷说这下力气的活儿，他不愿干，没有去报到，而一同分来的人都到单位报到工作了，他没来，想来是放弃了这次参加工作的机会。

大概认为以后会有更如意的单位也会给他提供这样的机会吧！可这一等，就等得同龄人一个个地娶妻生子了。

再后来，关于雷的一些道听途说，也只是像风一样吹进草丛里藏了起来，无法辨认，只能等时光慢慢去澄清。

竹篙，轻轻一点，光阴的小舟就从汉唐撑到了今天。

我乘着光阴的小舟从过去走过来的时候，过去走进我的心里却没有走过去。

我藏在草木间，拨开一簇又一簇青草，看到的童年的光，终将照亮我今生的迷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