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湘文艺】邹栗/大塘源

大塘源

作者：邹栗

最近，一老梦到大塘源。从一条公路左侧逼进，约半里路，是个圆形的大水塘。再往里，是片开阔的平地，这是村里的晒场。晒场四周，错落的房舍清晰可见。

外婆家，是要往里面去一点的。途经晒场，第一家是清安外公家，再往上去，有宝外婆一家，跨过一只小小的石桥，就到了外婆家。

外婆家对面，是一排高坎。那是外公带领舅舅们开辟出来的一大片菜地，高处栽满茶树和桔树。

斜对面，有个小小的房子，大小两间，是德外公的家。他家那个黑黑的、俊俏的红梅姐姐，晚饭后总要带着瘦瘦的胜哥哥来外婆家，找我玩打画片。

那时最想去的是“坡里外婆”家。从外婆家朝上走，经过一片无花果林，两旁都种满疏菜的小菜圃，再经过亿初舅舅家，就来到“坡里外婆”家了。之所以叫她“坡里外婆”，大意是她家占据了村子的最高点，而且，临近山坡。其时的“坡里外婆”充其量只比我妈大个两三岁，是个美丽优雅的中年妇人。“外婆”这个称谓，只是她辈份上的优势。

这是整个村落里，乃至是当地一带最漂亮的房子。雪白的墙，暗红色的屋顶，偏房上面留有红色的圆形透气孔，地面是洁净、光亮的水泥。七八十年代的乡村，随处可见的是古旧的房子，泥巴墙、夯实过的地面，根本还没普及地板。即便是新做的房屋，也是泥巴烧成的灰黑的烟砖，像我外婆家的房子，虽是才建不久，但外形上仍旧十分朴素，丝毫的不好看。庄户人家，容得下人，稳固，下雨不漏，刮风不倒，就成。

“坡里外婆”家的房子，无异于鹤立鸡群一般打眼。特别是，爱美的“坡里外婆”房前屋后都种上了花朵，营造出一片姹紫嫣红，煞是好看。我记得清的大约有鸡冠花、太阳花、月季、满天星、牵牛花、凤仙花。有风的时候，一阵又一阵的花香喷涌而来。我还记得艳舅舅坐在竹凳上用牵牛花给我们涂指甲油，明艳的天空下，我把涂好的指甲伸进阳光里，眯着眼，看到淡淡的紫色在天空中洇氲开来……

我去“坡里外婆”家，是奔着她家二姑娘去的。她家三千金，老二和我同年，又是读同一年级。每次去外婆家，碗筷一丢，就直奔坡里去了。

大姐艳生得很漂亮，明眸皓齿，不施粉黛，自成明星。偏又性格文静、温柔娴淑。老三皮肤白皙，水灵灵的眼神，有点小任性。老二成绩最好，性格活泼、开朗。我们又算得上同学，在一起，除了玩，还有就是讲学习。老二好强，有时成绩稍不理想了，就跟我说说，叹气。只有这个时候，我才看到她那双美丽的眸子里有着淡淡的忧伤。不过，没多久，她就在我的巧舌如簧之下咯咯地大笑起来。我那时特喜欢看书，她就经常找些书出来，我们一边看书，一边讲些女孩子的悄悄话。累了，就躺到她们家的麻将凉席上，盯着红色的屋顶，一盯就是半天，觉得天下唯有看书是件美事。

有时候，表弟表妹来外婆家了，是非得要我带去晒场玩的。晚饭后，晒场人多。大人们坐到一块闲聊，有时也摆张桌子打骨牌。看的人一大堆，我的大舅、二舅就喜欢看别人打骨牌，我很希望我的舅舅们也打打骨牌，如果他们赢了钱的话就有可能给上我两毛。这样我的表弟、表妹就不再盯着别人的半截冰棍流口水了。小孩子们到处跑，打画片啦，滚铁环啦，跳皮筋啦……表妹跳房子时，有个叫萍萍的小姑娘把她推倒了，表弟信誓旦旦地说要给她报仇。后来是表弟把一个撒了尿的葡萄送给萍萍吃了，萍萍不知情竟还说葡萄真甜。外婆知道了这事，把表弟狠揍一顿不说，还给萍萍家送去一篮子葡萄。

斜对面的德外公，早年丧妻，留下一双儿女。家境贫寒，靠给人补鞋为生。族人都叹惜他们，谁家有个好吃的，总要给他们送上一些。逢着外婆家杀猪、围鱼、或是收苞谷、摘桔子的时候，我就非常乐意地接受这个“送温暖”的任务。红梅姐姐怯怯的，非常害羞。德外公布满沧桑的脸总是闪着感激和不安，一个劲地说谢谢。我就赖在他家不走了，和胜哥哥打“五十K”，赢了抢他的烤红薯，输了扮个鬼脸或是讲个笑话给他听……

外婆家的房子，堂屋后面有张木门。打开木门，下面有个小沟，跳下去，就到了菊兰外婆家的地坪。菊兰外婆有个外甥女，叫冰冰，和我同岁，偶尔我也和她跳跳皮筋。菊兰外婆家我去的不是很多，多是冰冰用力捶着外婆家的木门，大声叫我的名字。我不去菊兰外婆家的原因，是她家有个教书的三舅舅，虽然三舅舅脾气温和，笑眯眯的，但对于当老师的人，我始终有种敬畏感。印象最深的是，这个三舅舅，有次特意拿出两份试卷给我和冰冰测试。虽然我平时成绩很好，但那次我做得格外认真，谨慎又谨慎，生怕在当老师的面前丢人。结果适得其反，作文还偏题。后来见着三舅舅，自然好久一段时间不敢抬起头来看他。

菊兰外婆家的前面，是小舅娘家。小舅娘家的房子，地势偏高，屋前的阶基，是由一摞的青色大石头垒上去的。青色的大石头很有些年代，光滑，下雨的时候得格外小心。我之所以记得小舅娘，是很小的时候，和外婆去她家。在阶基上摔了一跤，膝盖破了点皮，痛得我哇哇大叫。万分自责的小舅娘把家里仅有的一枚咸鸭蛋煮给我吃了。那个咸鸭蛋，是我迄今为止吃到的最好吃的咸鸭蛋。

昨夜，又梦到大塘源。还是过去的村落，那口大水塘，一律古朴的房子，一样的晒场。其实，我早就知道，大晒场不存在了，老房子早已被一幢幢的小楼层所替代。

已经好多年没去大塘源了。十年，二十年？自毕业后，自从害上这样的一场大病之后，我就再也没去过大塘源。

大塘源不是我的故乡，但它却是我故乡一般的存在。我的童年时代，大部分都在这里度过，它给予过我的温情，启迪着我对世界的最初认知。无法忘记！

只是，我还能去到那里吗？这些年来，我一次次地拒绝着她的邀请。我曾一次又一次地朝着她的方向，发呆、落泪。生命中那些最初的生活底片，最深的执着，最刻骨铭心的温暖，总在记忆深处，封尘、打开、尘封……

这些，才让人的生命得以丰盈。我知道。

作者简介

邹栗，岳阳县步仙镇人，性安静、喜文学。执着于简单、质朴的字眼，抒写内心的柔软。

_{图片：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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