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水 · 小小说】李会婷：贵宝 / 开普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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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滋水美文》

︱第387期︱

审稿︱李龙刚编辑︱马晓毅

中国 ● 西部文学微刊

Chinese Western literary journal

「贵宝」

文|李会婷

孝就是孝，没有条件

——作者

贵子的父母很贵重他，他是家里的贵宝。

少年享福不算福，老来享福才有福。少时享尽人间福气的贵子不幸被其言中。贵子熬煎呀，他和儿子俩个光棍以后的日子咋过呢？贵子还不到50岁，他的父母相继离世，哑巴妻子更是福薄命浅，先于二老早早地开了他。儿子阿宝初中辍学当了农民，没有文化，没有一技之长，又汉薄力小，还有一个哑巴母亲，谁愿意嫁给他？快30岁的人了，连媳妇也没讨上。贵子熬煎呀，俩个光棍以后的日子咋过呢？

贵子爷儿俩是幸福的，也是不幸的。

贵子是家里的长子，在重男轻女的传统观念中长子的身份十分金贵。贵子的父亲是一名工人，母亲是十里八村有名的能行人，父亲的单位离家远，一年休不了几天假，家里的农活，礼行门户，亲戚乡党的红白事故全靠她一个人打理，轻重合适，处理有度，里里外外收拾得停停当当，她是村里的名人。加上家里有个吃商品粮的，日子就宽展多了。贵子出生在这样的家庭也如同掉到蜜罐子里一般。伙伴们要么穿哥哥姐姐的旧衣服，要么穿父母旧衣服的改装版。贵子的衣服是最显眼的，大小合身，专门为他量身订做。冬天穿的棉袄棉裤和棉鞋全是里外三面新。

最让贵子得意的不是穿，而是吃。孩子是馋嘴的猴子，最爱在嘴上闹，计较的恰好是吃食。父亲回家休假，总会给他带好多好吃的。包装精美的糖果，皮酥里软、香甜可口的水晶饼，各式各样的副食，就连桔子香蕉这些在集市上见不到的水果，他也吃过。当他献宝似地拿着吃食在村子里招摇时，他幼小的心灵得到了极大的满足，那些猪啰啰狗串串的伙伴总会围在他身边。

贵子的贵重程度下降，全因为俩个弟弟的相继出生。其实，他明白，父母固然疼爱幼稚，他的地位依然重要，穿戴仍然是最好的，好吃好喝也没少过他。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转眼贵子到了上学的年龄，他的表现却让人大跌眼镜。背不过书，挨老师罚站是轻的，算术做不了，被扣留到学校，让父母送饭，让同学捎馍更是家常便饭。老师批评他，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母亲安排他割草，他保准去放牛。指东打西，麿磨蹭蹭。啥事不合意，他矮小的身子一拧，脖子一扭，眼睛一瞪，白眼仁翻翻，别过头不搭理对方。渐渐地贵子表现出了他的与众不同。木讷、实诚、语无伦次，没眼色，缺心眼，是同学和乡亲给他的评价。俗话说，瞅红蔑黑，越瞅哄，人越旺，越欺蔑，人越背。贵子被当做社火底子，成了大家的笑料，好像变得更愚笨。

贵子常常想，啥时候开始他在村子里活不到人前去？我努力地写生字，一遍一遍地背古诗，感觉已经背熟写好，到课堂上，头脑一片空白。再说算算术，我就是算得慢，时间足够的话他咋能算不出来呢？再说了，爸妈常说他不听话，指东打西，那还不是为了家里好，我认为紧要的活计，就赶紧干，没有得到你们的表扬反倒回回受批评。凭啥回回都是你们对，我就没对过没？

虽然遭受了同学和朋友的白眼，父母对他远没有从前那么贵重，贵子成了乡亲们眼中不太正常的人，但是他的日子过得还算滋润。成年后，伙伴们相继成家，甚至有人因为家境差打了光棍。贵子并没有因为不太正常而耽搁婚事。当然有好多说亲的乡党弹嫌他不太正常，个子不高，长相憨厚，可无奈他家的家境好，媳妇进门不会受罪，为此给他提亲的却是不少。在合适的年龄他顺利地成了家。他的妻子因为患过小儿麻痹落下了病根，双腿微微有点变形，好在不影响走路。重要的是妻子虽然是个哑巴，模样还算周正，口不能言，心里亮堂，是乡亲们说的灵哑巴。

不太正常的贵子，像正常人一样成了家，他比正常人还幸运。少时没受苦，家事不用管，不操心，结婚后哑妻又给他生了个大胖小子，父母喜得合不拢嘴，隔代人更亲，他们将孙子视着珍宝，就取名阿宝。更让一家人欢喜的是阿宝不光生的健健康康，还聪明伶俐，特别招人爱。乡亲们无不慨叹：“贵子人木讷，磨磨塌塌，洪福壮地很，他媳妇是个哑巴，却生了个好儿子，真是嗐嗐婆娘生状元！”

自从有了儿子，贵子的脾性大为改观，不再和父母对着干，听话勤快，虽然笨拙缓慢，成效却比以前明显。不怕慢光怕站，他就是用蔫牛不下晌的劲头，干出超过以前的活计。贵子的名字还真不是白取的，他的俩个弟弟相继到外头上班，成了公家人。他家的日子真是越过越红火。

正当一家人衣食无忧，平安幸福的时候，他的哑妻突然离世。你说怪不怪，哑妻别的农活干不好，独独割草是把式，能把草地割成红光地。头一天下午，哑妻还背着满满一大笼青草从村巷中经过，第二天早上，却悄没声息地走了。结婚几十年，哑妻连个药丸丸也没见着，村里人都惊讶她身体好，谁知道竟然是个短命的。贵子被妻子的突然去世打懵了，好些日子缓不过劲。他坐在门墩上，胳膊肘支在膝盖上，双手托着大脑袋，沉浸在回忆里。回忆着妻子第一次进家门的情形：头光脚紧，穿戴整齐，一双丹凤眼，总是躲躲闪闪，自卑羞涩。回忆着妻子没割下草被父母数落时的委屈，抱着儿子时的喜眉笑眼，一脸温柔。回忆着妻子给他洗衣服时的专注认真和微笑的模样。唉，不会言语的妻子肯定是爱家，爱我爱儿子的，她活着没享过多少福，不能说话憋在心里，该有多难受。我还多次对她大吼大叫，真后悔！贵子在妻子去世后似乎更加木讷、磨塌。父母急，儿子急，家里人表现了极大的关心和爱护，没人指教他干活，没人说他的不是。可是好景不长，转过年，他父亲因病卧床不起，熬了一个月，没熬过冬天的寒冷，在大雪纷飞的冬夜离开了人世。

父亲由于在外工作和贵子相处的时间短，感情疏淡，男人们又不善于表达，父子间就显得生分。加之，他的父亲是工人出身，时间性、纪律性强，看不惯贵子的拖拉，治家极为严厉，贵子越发不敢和他亲近。父亲的去世，他也难过，他难过的是家里的所有事又落到母亲身上。可怜的母亲，自从嫁到这个家就轻松了父亲退休在家这十年。他难过，他为母亲难过，他难过，他为儿子阿宝难过。老父亲谢世，家里的一部分担子就要儿子挑了。

儿子阿宝经过贵子父亲的精心调教后，出落成一个标准的农村后生，终于能挑起家庭重担，日子又恢复了以往的平静。乡亲们说贵子福大命大，一辈子不操心。也有说他瓜，缺心眼，不理会操心，不懂烦恼。其实他也烦恼，如今逝者长已矣，活着的人才要更好地活，贵子的烦恼就是儿子阿宝的婚事。母亲越来越显老态，反应迟钝，做事出错，不是蒸馍烧干了水，就是扫院子摔倒，至于误了饭时，喊叫几声不答应，那是太平常的事。该给阿宝找个媳妇，老的小的得有人照应。贵子的母亲何尝不是如此想，她了解自己的身体，急于找个孙媳妇，可是太难了！虽说他们家经济还算宽余，可小村子条件差，比自已家条件好的，比阿宝条件好的有几个还打着光棍，谁能瞧上阿宝？再说了，阿宝的妈是个哑巴，阿宝的爸跟人不一样，谁愿意进这个家门？

自从贵子爸去世以后，贵子妈就陷入精神的高度焦虑之中，先是家里家外活计的应付平稳过度到阿宝身上，再是阿宝的婚事。农活还好上下不到一年，阿宝就已经熟悉，可婚事却看不到希望。劳心劳力之下，贵子妈终于倒下了。常言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妻子父亲相继离世，相隔一年之后，贵子妈走完了她的人生之路，据说老太太怎么也合不上眼，那是他放心不下孙子阿宝，放心不下没人照看的儿子孙子！妈不在了，贵子感觉家里的天塌了，家的温暖没有了，他不顾形像的大哭大嚎，几度昏死。“妈呀，你总算享福去了，你把瓜娃瓜孙子留到世上咋活人呀！”他不会像别人哭孝那样诉说母亲的丰功伟绩，更不会哀婉表达自己的思念不舍之情，只重复那一句“妈呀，你享福去了，你把瓜娃瓜孙子留到世上咋活人呀！”

两个兄弟和弟媳操持了老母亲的葬礼，出了头七，兄弟们相继回单位上班。偌大的家里就剩下贵子和阿宝，看一眼母亲的遗像，贵子就落一回泪。贵子熬煎呀，俩个光棍以后的日子咋过呢？

就在贵子一筹莫展的时候，儿子阿宝表现出了一个一家之主应有的气概。这个从小到大没受过吃亏的小伙子，在奶奶去世之后骤然成熟。如果说爷爷去世他挑起的重担只是能主地里活，那么奶奶走后，做好屋里活是他要面临的更加严峻的挑战。洗衣做饭，洗衣还算简单，做饭太难学了。为了学会和面擀面，他把左邻右舍家的门槛能踢断。面多了倒水，水多了倒面，两只手成了白熊爪子，袖子、衣襟、脸蛋粘满了面粉面痂子。起先准备和一顿的面结果能吃两三顿，面擀的不是牛舌头就是三扁四不圆，常常薄厚不匀，煮了一锅的猪娃子猴娃子。贵子虽是个粗人，也懂得阿宝的不易，不管面擀成啥，他都说好吃，薄了就说酿(ràng)和,舒服，厚了就说有嚼头，耐吃。熟能生巧，阿宝的面擀得越来越好，赛过有的媳妇。

学会擀面，阿宝也基本上学会了蒸馍。学做馍，他就变聪明了，先学烙锅盔，再学蒸馒头。烙锅盔也是先按做一个的量来，试到能完全掌控再加量。这也有个过程，刚开始不会使碱面，不是烙成黄糕馍就是瓷疙瘩。阿宝也是过日子的好手，馍再烙失塌也不遭贱，烩了菜切成薄片煮着吃。几经失败终于成功，现在的阿宝能蒸出煊软的大白馒头。

家里三口人的相继离世，并没有让贵子爷儿俩过不下去。相反，贵子依然又成了家里的贵宝，因为阿宝很贵重他。阿宝去西安打工之前，蒸馍烙锅盔弄上一大堆放进冰箱里，焖了红烧肉也放在冰箱里，教不会贵子擀面就不教，家里买了挂面，宽的、窄的、旗花面、麻食、饺子冻在冰箱里。每一月休假回家，他就给贵子做好饭、蒸馍、洗衣。

儿子阿宝贵重老爸贵子，贵子还是家里的贵宝。

2019年元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