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土鸡汤
“你在午睡啵，我现在想到你家来一下，可以不？”下午一点多我接到老同学英子的电话。不凑巧的是当天上午我有点小忙，刚回家躺下来休息，半小时后还要赶去上班。“英子，你有什么事直接说，我等下要上班，你不过来算了啊。”反正是老同学，沾上了枕头的我确实想休息一下。英子是我初中的同学，她家兄弟姐妹众多，个个都是帅哥美女，她也是大眼睛双眼皮，如果不是在幼小时候家中无大人照看她时落入火盆烧伤了半边脸，那一定也是一个大美人。那烧伤的半边脸，有些扭曲疤痕，初看有点吓人，但这一点都不妨碍英子的温顺善良。读初中时我们在一个班，成绩都一般，她性格好，啥事都不计较，我相对安静些，惹毛了就会有点臭脾气。成为同桌后，她对我就像个温情的邻家姐姐。当时她家是菜业队的，位于镇区附近，以种菜卖菜为主，她父母还在岔路口摆了个早点摊，卖油条面窝稀饭等。关键是她家离学校很近，几分钟就到了。于是，在学校中午空闲时间几个同学经常去她家玩。她没在学校吃食堂蒸的盒饭，却把自家炒好的青菜带到学校给我吃。那时候，农业队的孩子读书带的基本是腌菜罐头瓶子，改善伙食就是带点黄豆弄点猪油装在带盖的铁柄茶盅里和饭盒捆在一起放食堂蒸笼里蒸着吃。感觉小时候农业队种出来的青菜都是有着又大又粗的老菜叶，母亲只是剐着青菜帮子就着少许菜油炒着吃，英子带来的鲜嫩油汪汪的青菜简直就是人间美味。她有时候还竟然把她家卖的面窝带一两个让我打牙祭。只记得小时候我父亲在外面带几个油饼回家分给我们兄妹吃完后，我都要乐滋滋的向小伙伴们炫耀一下。其实我家在湾子里条件一直算不错的，父母勤劳节俭，奶奶忙家务还养了一头会下崽能赚钱的母猪。只是在我刚进入中学时，父亲承包的工厂突然遭受打击，家中经济陷入很大的困境，好几年才缓过来。经常吃英子的东西我很难为情，口袋里是没一分钱的，不能回请她吃点什么，也不敢告诉父母。母亲从小教育我的是有本事自己去挣，莫去羡慕别人的。还说三寸喉咙比海深，好吃懒做就是没用的人。我便叫英子莫带吃的给我了，还莫名其妙无理由疏远过英子几天，但这没有影响我们的友情。一转眼同窗时间匆匆就过去了。我们毕业后，各奔东西，陆续会有她的消息，脸部去做了微整，嫁人了，生孩子了。偶有见面，总会很亲热的聊上一阵。英子晒得黑黑的，红扑扑的脸是很健康的肤色，她丈夫是砌匠，她夫唱妇和跟着打零工，在镇区买了房，小日子不错。更巧的是她儿子竟然有一两年成了我的学生，她儿子乖巧懂事，成绩也很好，是个不让老师操心的孩子，发自心里为英子感到高兴。之后我在城区住了些年，工作地点几次变动后，很长一段时间与英子零交集。回乡镇居住后，一天我去社区办事，偶然看到桌面上的一张信息表，得知英子丈夫患病，她的第二个孩子有点问题，被社区列为慰问家庭。当时很震惊，这些我竟然都不知道，也不知道她怎么去承受这一系列的苦难的。根据信息表留下的联系方式，我立刻拨通了她的电话。电话里，我责怪她不该生老二，不然就算丈夫患病也不至于如此艰难。但英子语气却很平静，她说孩子既然生了也是条命，再难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还告诉我她现在信了耶稣教，上帝会保佑大家的。再见到英子时，她牵着个小男孩，头发干枯人很憔悴，但眼睛还是很清亮，有那种充满希望的东西在眼里。她看到我却是一脸的心疼，拉着我的手说我怎么那么瘦，怎么不把自己照顾好，弄得我忍不住想哭。然后告诉我小孩每周都送去做康复，丈夫的病也稳定下来了，还能打工做点事。大儿子已经参加工作，踏实肯干领导对他不错，还说娘家弟弟也很照顾她.....她告诉我的都是好消息，所有的苦难似乎都是云淡风轻。前年底英子儿子回来结婚，过年后就发生疫情，英子一家五口都困在家里。我们当地的社区有不少是在武汉封城前回来的居民，防疫形势十分严峻。领导果断决策，防疫战迅速铺开，社区提前进入严格的封闭管理。封闭期间，这个社区的一位年轻居民就因为一把青菜而悲愤发怒得不能自己。突然我很挂念英子，想到英子的新媳妇在家，桌子上总得有几盘菜吧。他们家的生活怎么样呢，我也知道就算我问英子，她也不会说有啥困难的。我想法弄了点青菜，从冰箱拿了点年货，还有几个口罩，装在一个袋子里送给了英子。那时候口罩已经很难买了，其实也帮不上她什么，只是希望她家能安然渡劫。英子很高兴，告诉我新媳妇很实在，吃东西不挑食，一家人都还好，让我上班千万要注意安全注意身体。但她对这件事耿耿于怀，总想回给我点什么，她有时到乡下老家带一些青菜玉米回来，就打电话说要送点过来，我说我老父经常送青菜过来，平时做饭少有时吃不完都扔了她才罢休。当天下午下班刚到家，英子的电话来了，问我回来了没。不一会儿，楼道响起了脚步声，我打开门，英子提着一个大保温桶笑着进来，我惊奇的问：“你不会是送汤给我喝的吧？”英子呵呵笑起来，“特意到乡下买的老母鸡，其实是给在家休假的儿媳妇煲的，但不巧的是儿子突然给儿媳订了当天车票，儿媳要赶车，土鸡汤还没来得及喝。想着你不喜欢做饭的，送你喝一口”。“一锅鸡汤，你和孩子就不能喝吗？”我有点愤愤然，但恭敬不如从命，拿出一个大汤碗，从满满的保温桶里倒出鸡汤，鸡汤还是温热的，色泽黄亮浓香，全是大块的鸡腿鸡脯，看不到一丁点的鸡头鸡脚鸡内脏。我内心真的是五味翻腾，英子的生活比我艰难得多，一双树皮般粗糙的手就是无声的证明。但她似乎从不怨天尤人，只是安静接受，积极面对，淡淡微笑。她没有一副好皮囊，但那种温良恭俭让的传统美德在她身上一直散发着母性的光辉。我在家很随意装了点小东西给英子带回去。太刻意我会觉得自己矫情，再多的东西，都比不上这碗土鸡汤的价值。见过太多的情谊，从刚开始的浓烈，走着走着就散了。我和英子这几十年，从没刻意去维系什么，也没怎么往来，但同学情一直都在，都希望彼此能生活的更好。她积极面对生活的态度，真的很能治愈我一些所谓的无病呻吟的忧伤。当天晚上，我把土鸡汤加热，舀在小碗里，端起来有点难咽，但味道是真好。
2021.7.8
夏萍，乡村女教师，爱生活爱阅读。黄石作协会员、女人花读书会成员，偶有作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