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冰糕的小孩儿

炎热的夏季，毒辣的太阳疯狂舔舐着地面，仿佛要把新铺好的沥青一一融化了似的。街上少有几个行人。年轻时髦的男女们纷纷进入商场吹空调吃雪糕，就连商铺的老板们也早早盖上了隔热板，躲进店里吹风纳凉。整条街道成了景观树上的知了的舞台，四周不停回荡着它们新谱好的奏鸣曲。

小孩儿兴许刚上一年级，他穿着灰黄色的超人工字背心，一条深蓝色短裤，屁股墩儿上还印着灰，趿拉着同样是深蓝色的拖鞋，沟壑花纹里塞满了黝黑的泥。炎热似乎阻挡不了他的脚步，他满不在乎地用手揉了揉眼睛，又吸了吸鼻子，一蹦三跳地向前跑去。

前边儿有一家冰糕店，冰柜的左边放着绿豆和红豆冰糕，右边则是当下最流行的酸奶味冰糕。冰柜摆在店门边上，方便行人购买。小孩不止一次经过这家店，每次他都故意放慢了脚步，像出来巡游的国王，要检查检查里边儿有没有更新口味。他不是常客，可是也吃过几次，但这次不凑巧，有一个胖子挡在了冰柜边儿上，认真挑选着冰糕。小孩看不见冰柜里面，他恨恨地握紧了拳头，跺跺脚跑了。老远之后，他冲冰糕店的方向吐了一大口唾沫才罢休。

很快就到了公交站，妈妈说三站以后就能下车，然后向右拐有个小巷，直走进去就到了。

“记住，是在六楼。”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牙齿上沾了一片菜叶子，小孩盯着一开一合的嘴巴，菜叶也像精灵一样一闪一闪的。他很想提醒她，可是妈妈又开始说话了：“其实你跑着也能到那，根本不用坐公交。”

小孩儿没说话，仍旧盯着“精灵”看，想着该说些什么提醒的话，样子呆呆的。妈妈见状，叹了一口气，伸手从旁边的铁盒子里摸了两个硬币，说：“上去的时候贴着大人，能不花钱就不花钱，懂了吗？给点反应，你这呆瓜！”说罢，她伸手打了一下小孩的脑袋，有点厌恶。

小孩儿反应过来，他怯怯地接过硬币，跟眼前的女人说道：“妈妈，牙齿有菜叶。”

妈妈睥睨了他一眼，然后满不在乎地用手把菜叶挖了出来，轻轻一弹，竟飞了好几米远。她收拾了碗筷，回房午睡去了。

公交车不一会儿就到了，但是司机慢吞吞打开车门，仿佛要让大家伙儿多晒一会才乐意。小孩儿像泥鳅一样钻到中间，紧紧贴着一个中年妇女，等到妇女走到座位上，他也跟着在旁边坐下。他把手揣进裤兜里，紧紧捏着那两枚硬币，不一会手心沁出了汗。

公交车慢悠悠开着，五分钟的路非要开十分钟才能到，到了第三站，小孩儿赶紧跑下了车，钻进了右边的巷子里。他鼓着腮帮子，一口气跑到了楼下。楼下有两户人家，一户人家种满了花草，一户人家养了一条大狼狗。小孩儿很怕那条狗，每次来都被吼得胆战心惊。果不其然，大狼狗的叫声又响了起来，凶狠刺耳。小孩儿赶紧把鞋脱了拿在手上，又鼓起腮帮子一鼓作气跑了上去。

六楼还是太高了，等到上去的时候人早已气喘吁吁。这时一阵过堂风，温柔地包裹着坐在边儿上的小孩儿。整个楼道静悄悄的，安静得让人想睡觉。可是小孩儿不能睡觉，他歇了一会，跑到了目的地，用力地敲了敲门。结果无人应答。他先是缓敲，后是急敲，然后双手敲，像是一个非洲鼓手，有节奏地拍打着乐器。

“爸爸，开门。”小孩儿喊了一句。

仍旧是无人应答。

小孩儿坐在楼梯上，倚着铁门，却听到里面的脚步声和咳嗽声，还有男女悉悉索索的交谈声。

他立马站了起来，又喊了一句：“开门，爸爸。”

里边的声音消失了。

小孩儿干脆蹲在铁门边上，把兜里的一个硬币拿出来，在石灰墙上划了一道细细长长的线，然后又歪歪扭扭刻下12345和“李佳佳是大笨dan”这样的字眼。李佳佳是他在学校最讨厌的一个女生，扎着两个马尾辫，趾高气昂，到处抓不听话的男同学，因为她是班里的纪律委员。他被李佳佳抓了好多次，也被老师处罚了好多次。

“李佳佳讨厌鬼！”小孩儿气上心头，用硬币在李佳佳名字上多划了几道杠杠。

玩腻了，他又摆弄起自己的指甲，细细地清理掉指甲里的泥土，直到每个手指都一尘不染为止。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的金色褪成了红色，风儿吹起了小孩儿额前的刘海。他在铁门边上坐了好久才离开，因为楼下有条大狼狗，只有傍晚它的主人回家的时候它才不吠，他只能等到那个时候。

爸爸一直没有回应，或许他睡着了。因为每次他一睡觉就昏天暗地，鼾声如雷，不管不顾。小孩儿这样想着。

走到了公交站，小孩儿没有停止脚步。三站的距离其实没那么远，不过，也没有想象中那么近。

路边的灯渐渐亮了起来，与天上的星辰遥相呼应。他一路走一路踢着一个别人丢弃在路边的易拉罐，在拐弯处，他猛地用力，将易拉罐踢到了马路中央，一辆货车疾驰过去了，易拉罐果真瘪了，小孩儿哈哈大笑。

没多久，冰糕店又出现了，小孩儿停下脚步，有模有样地走上前去，眼睛死死盯着各式冰糕。他伸出手拍拍绿豆冰糕，又掂量掂量红豆冰糕。许久，他似乎下定了决心——

“酸奶冰糕多少钱？”小孩儿问。

“两块钱。”

“我要一个。”他递过两个硬币，然后迫不及待地拿起冰糕，打开包装，浓浓的酸奶味儿滑入口中，像是一场极大的味蕾盛宴。

快点吃，天气凉了就不好吃了。小孩儿心想。他一个人站在街头，狼吞虎咽吃着冰糕，趁着太阳的余热还未散去。

作者系在校大学生，文传学院中文师范专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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