拔牙

下了很大的决心，才走进了医院。

镊子、钳子、好像还有把小锤子，一堆瓶瓶罐罐，心里有些紧张，我并没有看得仔细。

我对拔牙，一向抵触，原因就是心里怕。看过一些小说，里面写到过一种酷刑，就是用钳子把牙一颗一颗拔掉。那种痛苦，让人隔着书页就能体会的到。一想到深深长在肉里的牙齿，要连根拔出来，就不寒而栗。

第一次直面拔牙，是和孩子。刚刚开始换牙的孩子，露着空空的前门，稚气里带些滑稽。可是后面的牙有些捣蛋，新的长出来了，旧的还赖在那里，弄的新的长得歪歪扭扭。看过医生，说要拔掉旧的，才不妨碍新的生长。孩子懂事，虽然不情愿，还是答应了。看着使劲张着嘴的小小顽童，强忍着心里的恐惧，有些心疼。好在并不麻烦，只需轻轻一拽，那颗旧的就掉了。孩子好奇地拿在手里，看过来看过去，毕竟是自己身上的东西。

医生又对其他的牙齿做了检查，发现还有一颗，也该拔掉。满以为孩子会像前面一样配合，没想到的是，孩子瞬间就爆发了，非常坚决地说着“不”。理由也很简单，那就是，说好的拔一颗，怎么成了拔两颗了，说话不算数。一时间无法反驳，但已经来了，又发现了问题，怎么能不拔呢！好说歹说，就是不行。我发起了脾气，拉着孩子到了走廊里，狠狠地说他。没想到，一不留意，他扭头就跑，从二楼一直跑到了一楼，又跑到了院子里。我紧追慢赶，大声地叫，就是不停下。一生气，抬起腿，想拦他一下，没想到，一下子就踢在了他的屁股上，孩子扑通趴在地上，哇哇哭。我的心里咯噔一下，赶快扶起了他，紧着问摔哪里了。我何尝是真要打他，只是想拦住他。孩子似是受到了惊吓，边哭边有些怕怕地看着我。哄了半天，孩子答应了，只再拔这一个。我使劲地点头，就是再有，我也不会在今天让他拔了。

孩子大了，和他说起过这些，那些小时候的事情，他已经有些模糊，可我的心里，却是清晰得很。那是我唯一的一次打他。

后来，孩子长了智齿，要拔掉。当我看到那些让人惊悚的工具端上来时，悄悄地躲在一边，不忍心也不敢看。

再后来，陪父亲和母亲多次看过牙医。父母年龄大了，牙齿开始脱落，吃饭都有些不方便。特别是母亲，照顾老人，照顾我们，还要照顾我们的孩子，受了太多的苦和累。奶奶去世前，有半年的时间卧床，那时，父亲也需要照顾，家里全靠母亲一个人。母亲自己血压高，腿疼得走路都走不稳，晚上收拾完，经常跪在地上，说这样可以缓解缓解疼痛。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陪母亲去检查过好多次，做了好多的治疗，一直没有好的办法。母亲的牙都掉了，镶了满口的假牙。看见过母亲刷牙的情景，总是赶紧躲开，心里酸酸的，眼里也酸酸的。

父亲的牙，也掉了好多，镶了几个，吃东西不敢使劲咬。大点的东西，母亲会弄成一小块一小块的，父亲坐在轮椅上，慢慢地嚼。父亲去世前，说有颗牙快掉了，没法咬东西，拔掉吧，再镶一个。

我和母亲一起陪父亲去看牙医。医生作了检查，很利落地拔去了那颗完成了使命的老牙，出了一点血，用药棉堵住，又让父亲咬紧。父亲听话得像个孩子，听着医生的嘱咐，不住地点头。医生说，一周后再来看看，合适了就做模，镶牙。谁曾想到，没过几天，父亲永远地离开了我们。那颗牙，还没有为父亲补上呢。每想到这些，总是忍不住地掉泪。老天有灵，让父亲有一副好牙齿，有康健的身体。

都知道牙齿是人身上最坚硬的，可任是如此的坚硬，也抵挡不了岁月的侵蚀。那些牙齿，脱落在我们无法留住的日子里，那些故事、那些温暖，永远留在我们的心里。

长长的针头，刺进牙花里，尖尖的疼。我大张着嘴，紧闭着眼睛，心在突突地跳。有些丢人，还和小时候一样，见了针头就怕。

小时候，跟着爷爷防震，住在外面的简易棚里，被蚊子盯得浑身疙瘩，后来发炎，成了疮。那时最有效的消炎药就是青霉素，打在屁股上，生疼。打的次数多了，身体吸收不了，屁股上鼓起了硬硬的包，疼得不敢坐。母亲每天晚上拿热毛巾给我做热敷，我暗暗地咬着牙，明天坚决不再打了。没办法，身上的疮没好，再怎么反抗，也抵不住母亲和做赤脚医生的邻居哥哥，被摁在炕上打。从那时，我怕了打针，以后的几十年里，每次打针，肌肉都会绷得紧紧的， 惹得医生笑话。

这次，依然是这样。医生说，别紧张，不疼的。

怎么会不疼！我分明觉得到针头的进程，钢铁的东西游走在神经最密集的地方，那种冰凉的感觉，霎那间就到了心里。

里面，外面，扎了几次，后面慢慢就没了知觉。突然想到刮骨疗毒的关云长，那种英雄气概，真不是凡人能有的。如果能记录下我当时的表情，我想，应该会很丰富，自然也会很狼狈。好在治疗室里只有医生和我，医生见惯了这些，见怪不怪，我自当悄悄埋在心底，轻易不敢拿出来示人。

张嘴，再大点，头别动。医生的指令简单而明确，手里的动作娴熟，左扭右晃，镊子、钳子轮流上阵。嘴里没有太明显的感觉，觉得像是当年自己挖树根，挖去周围的土，也是抱着残留的树干左右晃，晃得松动，才好挖出来。

喉咙里有血的腥味儿，还有药水的苦味儿。鼻子有些酸，眼角有些湿，嘴张得很累，心里反而慢慢放松了。

当听到轻轻的硬东西落在盘子里的声音时，心一下子就放了下来。我知道，终于结束了。

吐了几口血水，使劲咬着堵住窟窿的药棉，听医生说注意事项。那个地方隐隐的疼，此时医生的话很顺耳。

不管怎么说，那颗折磨我许久的坏牙终于拔掉了。我很仔细地看过，确是不成样子了。当初受之于父母，今日远离了我。深深地行了个注目礼，看着医生丢在了垃圾桶里。

下午，麻药劲过去，疼得钻心，话都不敢说。晚上去教室，悄悄嘱咐学科班长，安排好学习任务，自己站在一边看着学生认真地学习。真怕有学生问我题目，我鼓着有些肿胀的嘴，怎么回答他们。

晚饭好歹吃了一点，那个窟窿还在流血，钝钝地疼，额头跟着一跳一跳的。

年已半百，齿牙松动，两鬓的白发已经有些显眼。忽然有些伤感。

晚风从开着的窗子吹进来，凉凉的，带着淡淡的香味儿。窗台上，一盆茉莉开得正旺，白色的花，在灯光里更显素雅。

也许，明天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