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浒孝子图鉴：为何有些人在家是孝子，在外却是暴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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截图/电影《解救吾先生》

为了让身患绝症母亲吃碗肉丸子汤，12岁的他攒了一学期的钱，跑了30多里地，终于买来一点肉，亲手做了肉丸汤端到床前，了却了母亲的心愿。
——他叫张君，被称为「中国第一悍匪」，电视剧《天不藏奸》和电影《除暴》大反派原型。
“久病床前无孝子”在他身上是看不见的。父亲在他20岁那年去世，之前好几年一直重病瘫痪在床。有一回半夜，父亲犯病，他骑着自行车到30公里之外市里去买药。一直到他父亲去世，他每天伺候父亲，端屎端尿，洗脸、翻身、洗澡...从无懈怠，毫无怨言。
——他叫高承勇，天涯十大悬案之「白银连环奸杀案」真凶。和他作案手段相比，《电锯惊魂》都算小清新。
同款孝子还有「锦州杀人狂」许贵柱、「乡村淫魔」刘庆朋、「两地连杀」丁金华……（资料来源：百度百科以及《新京报》）
说好的“百善孝为先”呢?这些孝顺父母的“老实人”，怎么一出门就成了暴徒呢？
在既是孝子，也是悍匪、杀人狂领域，《水浒传》最有发言权。

2

宋太公的QQ签名是：朝廷就是爹，爹能负天下人，天下人绝不能背叛爹。
将文学性的比喻与客观真实混为一谈，进而将全部辩论基础建立在文学比喻之上，是今天“键盘爱国者”最常见路数。
父母与子女关系是有极为清晰的界定——在生活中，我们不能随便认什么人当爹；宋太公那里，除了大宋，可以认知县、太尉、皇上、长江、泰山……乃至地球做爹。
三国演义里，徐庶母亲都懂：“忠孝不能两全”。
而宋太公给宋江灌输的，却是忠孝一体，既为孝子，当为忠臣——子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扭曲的是，宋太公一方面要宋江做个“忠臣孝子”，一方面又亲自配合宋江徇私枉法。
宋江杀了阎婆惜后，他将宋江藏在家中地窖。
官差找上门来时，宋太公控诉了宋江“忤逆”，强调自己和他“水米无交，并无干涉”；
当都头朱仝、雷横再次前来时，宋太公让他们随便搜，并再次强调：“老汉是识法度的人，如何敢藏在庄里？”
宋太公的坦然，是掩人耳目最好屏障。
在宋江带着弟弟宋清跑路后，宋太公立刻忘了自己曾告宋江忤逆，早已将他“出籍”，为宋江上下疏通，使得官司“慢了”，阎婆惜的家属求告无门。
当宋江在清风寨大败官兵，将王英、燕顺、花荣、秦明、黄信等送往梁山入伙时，宋太公编造自己死了假话把宋江骗回家。
纵观当下，这事只有干传销的做得出来。
宋太公觉得自己做得对：他还是个孩子啊！老实又单纯，我是怕他“一时被人撺掇，落草去了，做个不忠不孝的人”。（秦明吐血ing，朱仝喷血ing）
宋江一进家门看见宋清居然没戴孝，大发雷霆，自己光是哭到昏迷就108次，于是宋清就是他口中“忤逆畜生”。
事实是宋太公花钱为他买了流放富庶之地——江州的机会，只消舒舒服服坐几天牢，等大赦天下就又是一个黑而不腻的好人。
宋太公制定这个钻法律空子的“洗白”策略相当科学。
《水浒传》中的宋徽宗在位25年，仅大赦就有26次，1次/年还有富余。
宋江成了天下闻名的“孝子”，举着替天行道大旗，干着杀人放火勾当。
当“血染浔阳江口”的意气风发，成了“望天王降诏，早招安”，他撅着屁股下跪、高呼万岁满脸泪。

3

“庆贺宋江父子完聚”宴席已摆了三天，山寨各处都挂满了宋江给宋太公洗脚的画像。
趁众人沉浸在“孝感动天”之际，公孙胜提出要回家探望母亲——尽管他是一个出家人。
公孙胜前脚刚走，李逵立刻大哭：“干鸟气么！这个也去取爷，那个也去望娘，偏铁牛是土掘坑里钻出来的！”
晁盖便问他想怎么样？李逵提出接老娘上山，“我要去取他来这里快乐几时也好。”晁盖当然是同意了，宋江却考虑到了他一出门必定惹事这个特点，不批假。
他焦躁起来：“你的爷便要取上山来快活，我的娘由他在村里受苦。兀的不是气破了铁牛的肚子！”
——李逵突如其来的孝心，用四川话说，就是“见人屙屎屁股痒”，攀比心作祟。可他已经抢占了道德制高点，“孝义黑三郎”只好准假。
结果就是家住沂州沂水县（今属山东省临沂市沂水县）沂岭一家四口惨遭灭门。
凶手是李逵。谁让这一家老虎把他辛苦背一路老娘吃了呢？
当李逵回山诉说取娘至沂岭，被虎吃了，因此杀了四虎。又说假李逵剪径被杀一事时，众人哈哈大笑。
网上好多人拿这事批判水浒，说梁山义气是假的，听说兄弟老娘死了还笑，是道德沦丧人性泯灭……
——但凡看过原著，就知道众人笑点是假李鬼遇着真李逵，这事的确好笑。
好吧，我承认，我笑的就是李逵跟风蹭“孝子热”，哭着喊着接母上山，结果给老虎一家送了外卖。
事实上，李逵也很开心，也在笑。
李云答应上山时，“李逵便笑道：我哥哥，你何不早说！”
成了打虎英雄后，他在曹太公庄上“只顾开怀畅饮”，开怀？畅饮？这是一个刚埋了娘亲血肉残骸的人，该有状态吗？
——除非背母照已发朋友圈获107个点赞，为母报仇杀4虎入选「感动绿林十佳好汉」，你有我有全都有。

4

五个月后，宋江前同事、步兵都头雷横把网红歌手白秀英打死了。
据目击者口述：雷都头一进场就在青龙头上第一位坐了。白秀英唱了热门词曲话本“豫章城双渐赶苏卿”，说名妓苏小卿被卖给茶商冯魁后，深爱她的书生双浙骑马、乘船进行追赶，顺便参加科举当了官，终于和她有权人终成家属……（跑题了！）
表演结束后，白秀英拿着盘子收钱，居然先到雷横面前。雷横是什么人？别说看演出，就是看小昭文章都不给打赏的！
雷横身上肯定是没“带”钱的。白秀英居然不接受这结果！更可气是她爹白玉乔竟出言讽刺，将口角升级为骂战。
有认得的出来劝：“使不得！这个是本县雷都头。”白玉乔道：“只怕是驴筋头。”
“雷都头、驴筋头”，押韵是骂人必杀技。雷横哪里忍耐得住，从座椅上直跳下戏台来，揪住白玉乔，一拳一脚便打得唇绽齿落。
——白玉乔不过是挨了顿打，少了几颗牙齿，雷横失去的，是看表演的好心情和都头的威严啊！
在水浒群众认知里，卖唱女收不到钱或挨了打，是不配、不该走法律程序维权。
白秀英居然去县衙诉苦：“雷横殴打父亲，搅散勾栏，意在欺骗奴家。”于是把白秀英跟阎婆惜、刘高妻，甚至高衙内归为一类人，一个淫妇、妓女，攀上大佬就作威作福、欺压良善。
所谓“枕边灵”特权，就是知县“教白玉乔写了状子，验了伤痕，指定证见”？所谓“和知县来往得好”，就是雷横亲友“去知县处打关节”时，知县不买账；“那婆娘守定在衙内，撒娇撒痴”，就只是把雷横押在勾栏门口示众？
郓城县作为道德模范城市，特别是在出了晁盖宋江两任梁山大佬后，和罪犯共情就有一种不可阻挡的趋势；每有热门社会事件，就会引发一串拷问人性捶胸跺脚的呐喊，“屎崩的时候，没有一个屁是无辜！”
雷横，一个关爱下属的好都头，巡逻途中带着士兵绕路去晁盖家吃早餐；一个人性化执法的好警察，只要家属给银子就放了嫌疑犯；一个讲义气的好兄弟，出差途中还抽空上梁山玩几天收保护费...
他怎么会杀人呢？
据热门小说《水浒传》描述：事发前，白秀英正辱骂殴打雷横母亲，“只一掌，把那婆婆打个踉跄，那婆婆待挣扎，白秀英再赶入去，老大耳光子只顾打” ...
“这雷横是个大孝的人，见了母亲吃打，一时怒从心发，扯起枷来，望着白秀英脑盖上打将下来。”
小说出版商袁无涯这样评论：雷横枷打秀英，真是不忍辱其亲者，此为大孝，何愧圣贤……
就连郓城当红偶像——“关二爷模仿秀”冠军朱仝都被感动！（亚军关胜，季军陆树铭，关羽本人得了第四）要知道在以往工作中，挤兑雷横是朱仝以往唯一的目标啊。
多年后，白秀英这种撑不过一集（回）就领盒饭的反面角色，大多被淡忘了。许多反面人物在今天都混挺好，有了Simon这样的英文名字，或隔壁老王这样的网络热门称谓。
而雷横却因为“辱母杀人案”“为母复仇案”而重新走红。
母亲受辱挨打，雷横杀人是孝子尽孝；父亲受辱挨打，白秀英去衙门告状是二奶撒泼——
这该是女权主义者输得最彻底的一次吧。
《水浒传》故事发生的宋代，为父母复仇杀人通常都会被特赦，“太祖、太宗以来，子有复父仇而杀人者，壮而释之”（《《宋史》列传215 孝义》）；
《水浒传》成书的元末时代，《二十四孝图》被正式编撰并成为蒙学（启蒙课本）；小说流传的明代，孝子可以直接做官“十二月丙午，诏有司举孝廉”、“崇祯九年，吏部复议举孝廉”……
那时的道德“三纲五常”、“三纲六纪”、“五伦”都是一种制度安排，也是一种政治性要求。而这些道德具体都是指熟人关系，君臣(上下级) 、父子、夫妇、兄弟、族人、朋友等，其中“孝”是最重要道德基础，是建立在家庭血缘关系之上的。
所以梁山好汉必须“不打不相识”结拜为兄弟，否则就不必用那些道德原则。
当他离开家人、朋友，进入一个陌生人的社会，所处环境已不在传统道德适用范围内，他就不必把道德规范推广到陌生人身上。
So好汉们做任何事都问心无愧，包括杀人、抢劫、卖人肉包子、往酒里掺蒙汗药、屠城灭门……只要杀的人不在“五伦”中，就没有道德负担。切换到家人朋友的环境，他仍是一个有道德的人。
108好汉是天上的星宿转世，他们背后的故事，只有天知道。
更何况，我说地上的事，你们尚且不信；若说天上的事，又如何能信呢？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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