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脏之别·黄开泰讲中医天命篇
中医西医的问题,说到底是文化的问题,与理性化了的人的本能之欲密切相关。
本能之欲有善恶,恶在物在利,善在命在爱。恶之欲理性化,以物为本,看得见、摸得着,形态为医学的客观基础。善之欲理性化,生命为本,立足于象,动态联系地认识人。
物和命的立足点不同,医学文化不同,概念内涵不同,逻辑联系不同。知道中医,理解中医文化中的名词术语,只有尊重自然,尊重多维联系的生命客观,尊重自然完整的生命真实,按照中国文化的阴阳逻辑,才有可能。
单单文字,藏、脏,藏腑、脏腑在不同文化、不同语境,含义是不同的。物道文化,看得见、摸得着的实在为基本原则,肉体形态、物质结构为本质,有物质联系的认识。人道文化,多维时空动态关联性的生命客观为原则,相因相应的生命联系为本质,包含了看得见、摸得着的形态。
中医学的名词术语,象为客观基础,有看得见的皮毛筋骨血脉,五官七窍等,这属于生命之象的层面的认识。命为内在本质,有看不见的五藏六腑,营卫气血,阴阳等,这是本质化了理性认识。
藏,是多音字。作为名词,读zang,作为动词,读cang。在中医理论,藏既是名词,藏腑之藏;又是动词,内藏之藏,藏于内、不可见。藏的中医学语义,综合起来,就是藏之于内、外不可见;内有所藏、有某种特殊性的生命单位。
藏,在中医的基本含义,是生命单位,形态自在其中。藏,作为一个字符,是名字之藏,生命单位的意思,还是动词之藏,是生命气化活动的意思,要根据具体的语境来认识。
藏是活生生的人的生命根基,有五藏六腑的不同,内涵了经络、气血等生命营养的生化濡养,可以统称之为藏腑。
《黄帝内经灵枢·卫气第五十二》:“五藏者,所以藏精神魂魄者也;六腑者,受水谷而行化物者也。其气内在于五藏,而外络肢节。”
《黄帝内经灵枢·本藏第四十七》:“五藏者,所以藏精神血气魂魄也;六腑者,所以化水谷而行津液者也。”
医古文中,与藏字通假的,还有臓,带肉字旁,通过语境,其通假之义,不难理解。
五藏不是肉体的五藏,是生命的五藏,有神之藏,有气之藏,有血之藏,有精之藏。藏与腑,互为相应,相互为用,成为多维时空动态关联性的生命中心。
藏、藏腑,在中医学理论之中,是作为多维时空动态关联性的生命单位的名词术语出现的,是人文精神在医学文化中的反映,是认识了活生生的人内外相通、天人相应的生命本质形成的文化结晶。
《黄帝内经素问·六节藏象论篇》:“心者,生之本,神之变也,其华在面,其充在血脉,为阳中之太阳,通于夏气。
肺者,气之本,魄之处也,其华在毛,其充在皮,为阳中之太阴,通于秋气。
肾者,主蛰,封藏之本,精之处也,其华在发,其充在骨,为阴中之少阴,通于冬气。
肝者,罢极之本,魂之居也,其华在爪,其充在筋,以生血气,其味酸,其色苍,此为阳中之少阳,通于春气。
脾胃大肠小肠三焦膀胱者,仓廪之本,营之居也,名曰器,能化糟粕,转味而入出者也,其华在唇四白,其充在肌,其味甘,其色黄,此至阴之类,通于土气。”
这就是中医的五藏!中医理论的心肝脾肺肾,从来就不是肉体组织,而是各有所本,各有所变,各有所充,各有其化,各有所通,内外一体,与天地之气相因相应、动态变化协调一致的五藏生命体系。
脏、脏腑是没有生命联系的肉体组织,是不把人当人的实验物质文化的医学概念,看得见、摸得着、拿得出,在实验条件统一、方法一致的前提下,具有可重复性。
《黄帝内经灵枢》对形态就有比较清楚的认识,如“骨度”中对骨骼形态的认识,“肠胃”中对胃肠长短、容量的认识,但这样的认识,是死人之形的认识,不是活生生的人,生命鸿沟显而易见,所以没有成为后来二千多年的中医的发展方向。华佗高超的手术没有流传下来,文化原因恐怕就在于此。
文化需要认识生存与生活的生命意义,医学需要明白死人与活人的本质区别。我们没有了解多维时空动态关联性的生命客观与病理生理的物质客观,没有理解汉字简化方案中的藏与脏的语义区别,混淆了活生生的人与没有生命因应联系的尸,把中医学中的藏改为了脏,把藏腑改为了脏腑,生命单位的五藏,变成了解剖台上的五块肉。
古汉语藏、臓通假,可以互通互用。但藏没有简化字,臓有简化字——脏。
人民卫生出版社1963年版《黄帝内经素问》,用藏字表达藏之于内、应之于外的、整体关联的生命单位,称五藏,不是五臓。臓有肉旁,藏没有肉旁。将藏为脏,五藏——看不见、摸不着,藏神于内,气通于外的意义就没有了。
藏和臓字的含义及其关系如何呢?
《康熙字典》:藏,“《说文》,匿也。《易乾文言》,潜龙勿用,阳气潜藏。又蓄也。”臓,“《正字通》五臟也。《字汇》臓者,藏也,精藏于肾,神藏于心,魂藏于肺,志藏于脾。《抱朴子至理卷》破积聚于腑藏。”
古代藏与臓互通,藏可以读cáng,表达藏匿的意思,也可以读zàng,表达藏腑的意思。
藏字的含义较广,有内藏(cáng)之义,也有臓(zàng)腑之义;臓(zàng)字含义较少,带肉旁,表达肉体的臓腑,没有内藏的意思,但与藏通,故在一定的语境,臓其实就是藏。
《黄帝内经素问》五藏、藏腑的藏(zàng),是取看不见、藏于内的意思,也就是“臓者,藏也,精藏于肾,神藏于心,魂藏于肺,志藏于脾”的意思。
藏通臓,故藏具有臓的意思,包含了生命之形的臓。形非命,《黄帝内经素问》用藏不用臓,更加合乎活生生的人的生命客观。
一个藏(zàng)字,即表达了内在于形体之中、看不见的因应协调性,又表达了肉体形态之“器”的意义。
脏字,读zāng时,表玷污、不干净或不纯洁或语言不文明、骂人。读zàng时,则为身体内部器官。脏,无论哪一种读音的语义,都与中医学的藏不沾边。中医学中的藏,很多时候读zàng,但此zàng的意义与彼zàng的意义,大不相同。
中医理论的五藏,是内藏于活生生的人形态之中的五藏,是生命之神、生命之气的五藏,不是解剖的五脏,不是肉体物质的五藏。
中医古文献,有用臓,也有用藏表达五藏、藏腑的意思的。汉字简化之后,中医在教材中、学术期刊中,统统从脏,五藏成了五脏,藏腑成了脏腑。内在的、看不见的生命单位的五藏,被外在化了,异化为了形态的五脏,活生生的人的自然完整性没有了,多维联系的客观性不在了。
脏是臓的简化字,不是藏的简化字。藏(zàng)的中医学意义,有藏于内,看不见、摸不着的意思,我们只有遵从阴阳应象思维,才能正确地把握藏(zàng)的理论本质,运用“知犯何逆”的“辨症求机”逻辑,才能将五藏理论用于临床。
用藏(zàng)把看得见的形和看不见的神、气统一起来,把人的生命与生存环境联系起来,将人因应联系的生命活动划分为五个生命单位,为个人养生,为临床辨证论治提供理论指导,是中华民族尊重自然,尊重人的生命理性和生命智慧的反映。
活生生的人因应天文、地理、人事,外在的颜色、方位、气候等,内在的生命之神、生命之气,通过五藏的生命之应联系起来,构成一个具有阴阳同构性、内外协调性的生命整体,这就是藏(zàng)的文化意义。
一个藏(zàng)字,反映了尊重自然、尊重活生生的人的文化态度,反映了活生生的人的生命事实,体现了中国文化天人合一、天人相应的人文精神。
把五藏当成五块肉,神魂魄意志落实在哪里?风火湿燥寒如何与人联系?喜怒忧思悲恐惊之情感变化的如何发生?又如何理解因应日月升降、季节更替的生长化收藏?人与自然、社会的生存关系维系在哪里?
明·李梴《医学入门·卷一·藏腑总论》:“藏者,藏平也,藏诸神而精气流通也。腑者,府库也,出纳转输之谓也。藏腑兄弟也,同气而异形耳。”
“藏”改“脏”,人的形态结构,成了可以分开、可以独立的肉体实在,神经是神经,大脑是大脑,心理是心理,生理是生理,临床医疗就可以把人分成不同的零部件,而且这样的认识越是深入,零部件就分得越细。
在这样的理论路线上,你修理你的零部件,我修理我的零部件,才是正确的临床医疗。今天的中医院,不就和西医院一样,分科医疗吗?
治肝不考虑肾,治肾不考虑肝,治眼的、治筋的、治骨的,各有各的专科。各个专科管各个专科的病,当活生生的人患有多种疾病时,这个科推那个科,那个科推这个科是常有的事。
文化之道错了,理论路线错了,中医学术、中医临床、中医教学、中医管理都会错,长期下去,中医就会像温水里煮的青蛙,在不知不觉中被消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