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庄物语︱村庄的夜深了，他们却醒着

我妈给我打电话的时间，大多是在早上。常常，5点钟左右，床头的手机响了。还没拿在手里，就知道十有八九，老人家打来的。

也没啥事。就是醒得早，起得早。一两分钟，就挂掉了。

我弟弟从医。他说，上了年纪的人，觉少，有着一定的科学依据。我妈已是七旬老人。几乎每天，都是早起。在我这里住，她早起；在我弟弟那里住，她一样早起；在老家老屋里，更是早起。有时候我们心里也有烦的时候，尽管不说来，说出来的是：咋这么早。

她就笑笑：祖辈传下来的，惯了。

我弟弟说的观点，我信。他就是干这个的，比我总归懂得多。但我想，我妈说祖辈传下来的，应该也是一个不能忽略的缘由。

记得我祖父祖母晚年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村庄的夜深了，他们却醒着。醒着的标志，就是——夜间有个风吹草动，远远的一声狗叫，锅屋里没搁好的东西哐当一声掉落，他们都知道。

在皖北的村庄，老人们也就是这样一辈一辈过来的。夜深人静之时，他们的耳朵始终支棱着，警惕着，不声不响地守护着全家人熟睡的梦乡……听到了“事不巧（比如小偷小摸进院子）”的响动，他们率先发出“警报”——或者起身，装作解手，且故意弄出些声响，或者干脆就在床上，翻个身，猛地大声咳嗽一会儿。

——这样不同的“示警”方式，取决于他们对危险程度作出的判断。他们大声地咳嗽，弄出些声响，主要的目的在于，向对方表明，我家的人没睡着，还醒着。同时也是希望，以此惊醒熟睡的家里人，“有事情”。

从前村庄的诸事中，就有“饥饿起盗心”。有的人为着生计，为着肚子，就在夜深之时，村人呼呼沉睡之时，潜进农家小院，干些拉牛，偷猪，牵羊的勾当。最不济，顺手捎带着偷些鸡鸭，或者别的值钱不值钱的东西。因为，“贼不空手”。

因着这个原因，村里人家多养狗看家。夜里，狗叫了，且不停地叫，像撵着人叫唤，十有八九“上贼了”。这个时候，有老辈人在屋里，或者起身小解，或者使劲地咳嗽几声，贼就知道惊动人了。一般他就会知难而退，在黑夜里隐身而去。

这是村里人家祖辈的传统，也是老辈人义不容辞的责任。年纪大了，他们就自然而然地把这个责任，扛起来了。皖北的老人，常说“操”，也就是为孩子操心，操持，操劳。上了年纪的人，不干景了，不能挣钱了，把当家立事的接力棒，一股脑都交到了孩子手中。但他们还在一家人的背后，默默地“操”。其中很重要的一项，就是夜深了，他却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