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老男人没能娶她
1
小景到新单位报道,见的第一个人是老范。老范坐在办公桌后面,一边看资料一边打量小景,眼神有点发呆,喜悦的亮光在眼睛里像星星一样跳舞。
小景的脸咻地红了,被一个四十岁的男人这样盯着看,总觉得别扭。
老范可能自觉失态,赶紧打着哈哈,“你可是大才女啊,来我们这里屈才了。”
小景赶紧说,“是我高攀了,以后还请领导多关照。”
都是面子上的客套话,像这种活儿少还能露脸的地方,哪个不是削尖脑袋往里钻。小景原来在乡里,天天被逼着写文书报告,写得快要吐血。后来她给报社投稿,慢慢地有了点名气,又参加过几个比赛,次次得奖。
家里人暗中活动,小景就这样被调到这家国企的宣传部,虽然是临时工,但很有希望转正。
老范是宣传部部长。
上班后,小景多少听说点关于老范的事。老范的妻子六年前死于一场意外,老范念旧,一直未再娶,六年来自己把孩子带大,现在孩子十三岁了,刚读初中。
长情的男人最容易打动人心,特别像小景这种精神世界丰满的女孩。她再看老范,就觉得他特正人君子。
老范长得微胖,笑起来的样子很容易让人亲近。至少小景不怕他,不怕就意味着两个人好相处。
大概一个月后,小景被老范拉去饭局。
酒场上的规矩小景不懂,她想要推辞,有才的姑娘大多有点清高和傲气。可刚开始就不给领导面子,以后还怎么愉快玩耍。
看她犹豫,老范安慰说,“放心吧,不会让你喝酒。”
经老范这一说,小景便不好再拒绝,衬得她没见识。心里反感着,她还是强撑着笑脸去了。
奇怪的很,那天不是陪什么领导应酬,而是老范的几个同学,有男有女,算是私人饭局。
几个男人开老范的玩笑,“终于开窍了。”小景在这些男人意味深长的笑声中,再次把脸红了。
有个女同学拉小景坐下,悄悄和她说,老范从来没带任何女人来过,你是第一个。又告诉小景,她和他亡妻长得有点像。
老范的眼神恰好扫过来,毫不掩饰对她的喜欢。
小景突然就想起一句话:男人爱的都是同一款女人。
2
那天老范很守承诺,有他罩着,小景滴酒未沾。老范走路送小景回家,可能喝了点酒的缘故,他话特别多。他说,他昨天做梦自己变成了一个将军,打下一座城池,他把这座城送给小景。
老范认真的样子看起来像个小孩,小景忍不住笑了,老范也嘿嘿地乐,“我是不是挺傻?”
小景说,“傻能当领导嘛。”
老范的手试探地拂在小景的背上,小景下意识地躲,老范便将手挪走了。
小景很纠结,又怕这样排斥得罪了老范。为缓解尴尬,她不停地说话,说这树真好看,这树叫法国梧桐,秋天的时候特别漂亮,满街都是黄色的叶子。
在她的絮絮叨叨中,终于安全地回到了家。
小景松了口气,她并不反感老范,却也似乎没有爱上他。
老范没有主动说过要追小景,毕竟他的身份高她几级。但单位的人都能看出来,他对小景真好,只要有好事,都有小景的份儿。比如过节发的福利,也有临时工小景的。
作为当事人的小景当然也懂,大家都觉得,才子配佳人,他们挺搭。
可小景并不这样想,二十四岁的未婚女孩嫁给四十岁的男人,还要给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当继母。她不甘心,爱情还没来,就一眼望到婚姻的结局。
并且她也不想成为另一个女人的替代品。如果他爱她只是因为她长得像亡妻,那他到底算爱谁?
然后有人给小景介绍了男朋友,和小景同岁,在县电视台上班,家里有点背景,前途无量。
和小景站在一起真叫郎才女貌。
那一刻,小景的脑海里冒出来老范。和眼前这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比起来,老范像从旧画布里走出来的一个人物,太老了。
她心里轻轻叹口气,人不可两全其美。
3
小景和齐辉开始谈恋爱,没有犹豫,也没向老范挑明。
不知情的老范对她一如既往,有露脸的机会马上把她推出去。因为小景这种临时工想要转正,需要实打实的业绩。
在享受着老范对她好的同时,小景有点心虚。
可她好不容易从乡下爬出来,不可能再回去。她只能尽量抓住每一个可以抓住的机会。
小景谈恋爱的事还是不经意地在单位传开了,先是有人碰到她和齐辉看电影,又有人见齐辉在单位门口接她,张扬地开着一辆挺豪横的车。
按照这个速度,老范应该也会很快知道,他会不会公报私仇把她挤走?要真是那样,她就得想想后路。
老范果然还是知道了,她明显地感觉那几天他情绪不高,以前那么爱说笑的一个男人突然沉默了,心事重重像得了什么大病。
有天下班,小景有个报道没写完,加了一会儿班。她走的时候,老范刚好也从办公室出来。两个人在走廊上遇到,气氛顿时凉下来。
还是老范先打了招呼,“小景你也没走呢?”
“我加班。”小景尴尬地笑笑。
两个人一起走出办公楼,刚好一阵风吹过,一片树叶掉在他们脚边,老范抬头看一眼,“这树到了秋天是挺好看。”
小景也看看路边的法国梧桐,整棵树都黄了,像一张油彩画。恋爱的日子过得这么快,她还记得上次和老范说这树,是初夏。
老范站住脚,似乎想说点什么。小景想了,如果老范问她,她就要大方地承认,谈恋爱又不是什么伤风败俗的坏事。
老范终是什么都没说,转身朝停车场走去。他的背影,像突然塌了下去。
4
从始至终老范都没问小景一次,同样也没有为难她。
公司周年庆典的活动,他让小景负责。从策划到联系广告公司,还有找无人机航拍,那时还挺稀缺。在电视台的男朋友齐辉也帮了不少忙。
活动搞得很成功,公司给宣传部发了笔奖金。老范招呼部门的人去吃饭,允许带家属。他特意交代小景,“把你男朋友带着,还得好好感谢人家。”
小景没想到老范会提这要求。带不带齐辉她挺难受的,老范既然说了,不带显得她小气。老范总不至于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给她难堪。而且,他不可能因为追求属下不成,就逼迫良家妇女不能谈婚论嫁。
那天的饭局几乎所有人都带了自己的另一半,只有老范带的是他儿子。十三岁的男孩特别懂事,喊小景姐姐。
这声姐姐让周围的人都不怀好意地笑了,小景却把脸红了。她还是这么爱脸红,还是学不会藏心事。
老范没有丢领导的风度,对小景的男朋友客气又礼貌,海夸一通。最后他拍着齐辉的肩膀说,“小景可是我们单位的宝,大才女,你得好好对她。你敢欺负他,我们全都是娘家人,你自己看着办。”
大家哄堂大笑,小景也跟着笑。她看了老范一眼,老范恰好也在看她。
不知道是幻觉还是眼花了,小景恍惚看到老范的眼里有亮晶晶的泪光闪过——她何曾不是老范心里的宝。
过完春节,正好县电视台招聘记者,也是没有编制,需要等待转正的那种。齐辉作为内部人员先得了信,问她要不要去。小景犹豫了一下,去了,通过了。
不是为了人往高处走,也不是为了能和齐辉朝夕相对,而是,小景觉得还留在老范那里挺不地道的,就算转了正,心里也不舒坦,好像是利用了人家一样。
老范既然一直都那么君子,她也不能做小人。
送行的宴席上,大家轮流给小景敬酒,说着恭喜祝贺的话。到了老范这里,他一饮而尽,只说一句,“小景结婚的时候记得通知我这个娘家人啊。”
小景说一定记得。她还想说,老范真的是挺好的男人。
5
小景很快把老范抛到了脑后,新单位需要她适应,钩心斗角复杂的人际关系也需要理顺,最主要她擅长的是写东西,不擅长和人打交道。而且也没有一个时刻提拔她的领导在前面开路,新工作做起来并不得心应手。
小景怀念起以前在老范手下干活儿的时光,被人宠着多好啊。在这里没人宠她爱她,连齐辉也帮不上她。
她像一叶孤舟,时常感到孤独。每次看到窗外的法国梧桐树,她便会想起老范。
半年之后,小景发现齐辉和一个女播音员关系暧昧,而且他同时踩了好几条船。
两人在办公室里大吵一架,齐辉指着小景的鼻子骂,你算什么东西,凭什么管老子的事!
小景是什么人?齐辉连她是他女朋友都不认,她狼狈不堪得像只狗。
这时候小景才明白,只有她一个人相信他们是爱情,在齐辉那里只有过时的激情和及时的玩乐。
小景再也在电视台呆不下去了,每次看到齐辉,她都心如刀割。
从电视台辞职那天,她崩溃地大哭了一场,然后给老范打了个电话。电话那边有点吵杂,应该是在酒桌上。老范含着酒精的声音从那端飘过来,“小景,这会儿给我打电话,是不是你要结婚了?”
小景突然说不出话来。告诉老范她被人劈腿,被人玩弄,问他愿不愿收留她?她还没那么下贱。
她说,“没事,问候一下,你忙。”电话挂断了,她和老范早已经不在一个世界,是她强行将老范踢出了她的生活。
6
在感情上栽了大跟头,小景像被下了蛊,万事不顺,事业和爱情同时抛弃了她。她最后应聘到一家公司当文案,工作才算稳定下来。
有次小景遇到以前的一个同事,两人闲聊时说,小景和老范没成,大家都觉得挺可惜。上个月老范结婚了,娶了个医生,也是二婚带孩子的。
肯定是那种知书达理,善解人意的。肯定不会像她这么各色,这么矫情。小景自嘲地笑笑。
问小景后悔吗?她不过是做了那个年纪的女孩该有的权衡,也许那时爱情对她更重要。
几年后小景也结了婚,结婚前她犹豫着要不要和老范说一声,她还给他写了张请柬。毕竟他曾交代过几次,不通知显得不尊重。可老范已经又成家,万一人家压根忘了,岂不是更尴尬。
想来想去,她给自己定了标准,如果电话响三声老范接了,她就告诉他。如果接的迟或者没有接,她就只当这个电话没打过,反正她没食言也能心安。
没想到的是,电话拨出去了,却已经变成了空号。看来老范同样把她移出了自己的生活,否则连换电话都没知会她。
小景哑然失笑,全都是她自作多情罢了。还指望别人会记得一时兴起说过的一句台词。
小景没有联系上老范,却意外地碰到了当年劈腿的前男友齐辉。过了这么多年,他们之间都淡然了,但一提到那件事,齐辉这个恶人还怨声载道。
他说,你们当时那个领导老范真是厉害,说到做到啊。你那时候已经辞职走了,他跑来和我打了一架,说是作为娘家人替你出头。我们俩都没占便宜,他鼻梁骨被我打断,我的眉骨被打裂了。看他平时面蛋似的,为你打起架来还真拼命。我都没见过哪个老男人那么耐造,我们最后也没报警。我没告诉你是觉得太丢人。奇怪的是,他怎么也没和你邀功呢?
小景惊住,她清楚记得只是给老范打过一个电话,只字未提被齐辉甩掉的事。原来老范一直都关注着她,她却一无所知。
7
大概一个月后,小景和老公度蜜月回来,收到一个包裹。是个笔记本,里面贴满了从报纸上剪下来的文章,都是她写的。从她在报纸上发表的第一篇,一直到上个月为止。
笔记本的最后一页上,写了一行小字,祝小景新婚快乐。落款是老范,日期是小景结婚前一天。
这个包裹不知为何这么晚才送到小景的手里,就像很多事都冥冥注定中迟到了。
小景和齐辉分手后不久老范听说了,但那时他和女医生已经处了几个月,搬到了一起,他不能干出不负责任的事。
而且,他很清楚自己在小景心里的分量。面对受伤的小景他无能为力,唯一能做的就是去把齐辉揍一顿,哪怕他也被打的伤痕累累。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像个冲动的莽撞少年,是真爱了。他的电话号码为小景留了很多年,她都没有打来过。直到知道小景要结婚,他才换掉。
小景的眼泪簌簌落下来,打湿了老范写的那行字,洇出一团。她真切地感受到,她也爱过老范,只是不愿承认。
又过了两年,小景跟着老公回了家乡,而且有了孩子。有年秋天她带着刚三岁的孩子出去玩,孩子捡路上的树叶。小景突然发现,这小城的路边种的都是法国梧桐。
这种树小景现在一点都不喜欢,一到夏天结的那种毛球球到处飞,容易迷了孩子的眼。
小景想起来那时候,老范和她说过的那个梦。他梦到过为她打下一座城池。而现在这城里种满了她爱的树,一到秋天满地黄色的落叶。
她再也没有见过老范,留在她脑海里的,是老范看着她笑眯眯地问,“我是不是挺傻?”
嗨,老范你真的好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