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诉 || 2017自选诗十二首
前言：繁琐的生活将一年的光阴切割得支离破碎，所幸的是，还有一份心情，在疲惫的时光里拾起一些碎片化的文字，这，只能算是一种自我慰藉。对我而言，写得好与不好，已经不那么斤斤计较，重要的是，我还能快乐地写下去。一年的文字其实很多，但自认为真正可以选出来的并不多，选了这十二首，寓意在匆匆逝去的十二个月里，雁过留痕。谢谢你读到了它们，谢谢你，读到时，还会有那么一点点喜欢！
一、将来的怀念
春日的下午，我疲惫地斜靠在沙发上
听你在厨房将菜刀剁出动听的节奏
你有一搭没一搭地问起我的旧疾
阳光透过窗户，你的头发比阳光还白
如果将来我有所怀念，一定会失声哭泣
一定还有许多我无法描述的细节
会在将来某一时刻，被回忆一一重放
当经年的暗伤再次涌出不可遏制的痛
我望向你站过的地方，忍不住喊你一声
只有旧物被风吹出响动，代替你的回应
我无法阻止这样一种悲剧般的想象
正如我无法阻止你六十岁之后的快速衰老
从今天开始，决定腾出更多的下午时光
侧耳倾听，记录你唠叨的每一个词语
在你转身看我之前，擦去眼泪
二、乡村的月光
那时候，月亮就像是一枚银质钥匙
在黄瓜、丝瓜架上轻敲几下
就打开了夜虫的喉咙
垄里的水渠流淌着月光，亮晶晶的
水稻们笔直地站立，接受生命的洗礼
恭敬得像心怀感恩的孩子
再也没有那么干净而纯粹的夜晚了
月光潦草地洒在破败的豆棚瓜架
和大片荒芜的稻田之上。我已想不起
它们主人的名字
越来越多的人长睡在山坡，忠诚与热爱
几乎失传。夜色像一管空荡荡的衣袖
风一吹，就露出了乡村贫血的消廋
夜虫依旧唱着，偶尔吐出几声悲伤
三、乡下人
依然像往常一样，报喜不报忧
房子返修顺利，鱼塘平安无事
病了多年的老友最近气色好了一些
不说老两口独守夜晚的冷清与孤独
只说夏夜多么凉爽，天空如同明镜
他们带来半篮鸡蛋，一只下蛋的母鸡
我习惯性地接受了这竭泽而渔式的善意
对于身体里的顽疾，我简单问询几句
再习惯性地，接受他们轻描淡写的回答
局促与不安，常常在话题的间隙中产生
该打探该叮咛的，一直在努力删繁就简
或许，他们在刻意制造某种分寸
愈发明显的，还有我读不懂的小心翼翼
他们是年近花甲的乡下人，是我的父母
菜地要浇水，收割后的稻田嗷嗷待哺
他们说务必要赶下午做后一班车，回家
我无法确认，这算不算一个借口
四、倾诉
那一天，在冬日向晚的小镇老街
有雨，无伞，最后一树黄叶被风奏响
我们两手空空，在彼此的话语中取暖
这短暂的相聚，已是飘零的时光
给予我们最慷慨的馈赠
一切发生，都像是冥冥之中
面对你，我忽然有了倾诉的念头
贫穷如洗的过往如群峰，一一耸立
攀爬太久，该怎么从悬崖下到平地
在你的眼中，我找到一架木梯
故事只说给你听，从高处说到低处
越是细微，越有可供阐述的光芒
所谓知音，所谓爱人，就是让我
重新爱上低到尘埃的自己
雨已停下，冷月从云中踱步而出
照着大片泥泞，以及穿过泥泞的
一条小溪，它哼着小调奔跑
远方，正被一束温暖的光点亮
五、忘记
我们进同一间房，睡同一张床
用相同的分贝说话与争吵
像千辛万苦抵达了目的地
却忘记了一起跌跌撞撞走过的来路
那是一条多么艰辛的路
每一个脚印里都藏着一个独特的密码
关联昨天与明天的幸福，不知从哪一天
我们开始在暗夜各自茫然地找寻
从今天起，为未来重建一段记忆吧
就像春天所恢复的这个世界的部分美好
当生命行至冬天，化为泥土与尘埃之前
我们的内心都拥有无所遗憾的温暖
我所写下的文字，会不会
转眼之间，就成了陌生的追忆
六、黄昏
夕阳将云朵镶上金边，一部分落在江面
一天的谢幕时刻被渲染得有些悲壮
仿若十年前从远方归来的那个朋友
她将一生中最美的语言写在一封遗书上
站在江边，安静地看着一切归于虚无
记忆的碎片呼啸而来又倏忽而去
许多面孔浮现又消失，像云一样聚散
唯一的安慰，我想象生命中无法挽留的人
一定会像江水一样，归于另一种浩瀚
一群孩子在堤岸上玩耍一会，然后跑远
他们对我眼中的世界没有表现丝毫兴趣
而我肯定，其中一些人会在未来某个黄昏
在这里看云，看水，不想和任何人说话
七、让两棵树接替我们相爱
我亲近的人不比一树叶子更多
一样接受被大风熄灭的命运，却不能
像叶子一样，被另一场风复原
该以什么来抵消流逝带来的悲伤
我钟情生命中许多温暖的细节
一句耳语，一个手势，一片嘴角的浅笑
像简单而美好的黑白照片
天变冷了，加一件衣服出门吧
我渐渐习惯了你的喋喋不休
却常常局促于对你的赞美，有时
煞费苦心找齐一堆句子要写一首诗
突然瞬间遗忘，只剩下疼痛一个词
我们的头发与齿牙会像落叶一样
脸上的皱纹会像一条条揪心的河道
余生，我们各自栽一棵树，让它们
接替你我在春天继续相爱
八、登岳麓山
湘江西岸，深秋高举着天空
行走的事物，有了更辽阔的甬道
雾霭散尽，更远处的橘子洲头
被一层层细浪轻抚，拥抱
低头登山的人，扬起清新明净的脸
身体里奔跑的闪电与暴雨趋于尾声
一片叶子，更多的叶子落下来
如颠沛流离之人，卸下一身疲惫
远道而来的朝圣者，需要一座精神家园
需要这圣洁的目光与荒芜的日子对峙
江山消瘦，被书香涵养的灵魂始终饱满
你看，那枯萎的草木神色多么坦荡
此刻，我愿意俯下身去和它们一道
在转凉的风中，静候第一场冷霜
九、耒水颂
集市在西岸，渡口二十年如一日
每一天，晨光中取水道而来的粮食和蔬菜
都有着新鲜的面孔，及一成不变的名字
它们的主人是一群衣着朴素的男女
二十年，我们遵照命运安排的位置与秩序
在集市的潮湿脏乱处准点接头，各取所需
作为最熟悉的陌生人，我们的唇舌
已经默契到无需讨价还价
东岸，有暴烈的日头与一望无际的菜地
西岸，有高大的楼房与奔向远处的道路
从彼岸到此岸，我们一直在原地兜兜转转
时光的渡船，将我们摆渡成沧桑的中年
同一条河，给了我们相似的生活命题
尽管洄游的姿势各不相同，但每次相见
与点头示意，都好像两条不同身份的鱼
彼此温柔地抚摸一下，疲惫的鳞片
十、行走在国道上的一群羊
一群黑羊
披着秋晨的霞光在国道行走
这一条路无疑是错误的，危机四伏
大大小小的车子轰鸣着呼啸而过
恐惧取代优雅，将它们挤成一条直线
一条黑色直线，在国道边缘缓慢移动
后一只羊低垂的头紧贴前一只的尾巴
目不斜视，一言不发，全身黑毛紧绷
同向行驶的车强大如野兽，经过它们时
它们又往右靠了靠，离水塘不过几寸
无法掉头，也没有其他路可以选择
身后，一个壮硕的牧羊人正高举着
一根长长的竹鞭。我超过了羊群
恍然之间，我发现自己早已置身在
另一个羊群里，行走了半生
十一、冬至
阳光灿烂，一如冬至日的慈悲之心
禁锢笼中的狗羊们，不过虚惊一场
草木还可以在自己明亮的影子里
再好好回想一次，温暖的心事
尘世的衰败与消逝有了缓慢的停顿
万物皆有其幸，亦皆有其不幸
多年前同样的节气，大雪阻路
所有人围坐柴火旁漫无目的地交谈
现在想来，那是多么动人的场景
将所有的名字与称谓再细数一遍
一些人，倔强地立在冷冷的阴影里
面孔愈发模糊，阳光怎么也照不亮
仿佛被一场暴风雪卷入迷途中的人
越走越远，决绝得不再回头
十二、半生
尽管表演显得山寨，服饰劣质
十几岁的青春在舞台上的倾情奉献
足以引爆这样的夜晚，一年的光阴
在狂欢中落幕
当然，这样的氛围并不适合他
作为观众的半生，心怀艳羡，低到尘埃
作为演员的半生，技艺拙劣，无人喝彩
追光只是无意间晃过他沧桑落寞的脸
热闹是他们的，他这样想着
另一个陈旧的舞台，一身旧戏服
等他穿上，一段没有导演与剧本的情节
等着他，硬着头皮，演下去
有人猝然谢幕，有人突然离席
余生，他是一个惶恐不安的观众
一个，战战兢兢的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