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那个扑克脸的阿姨

【笔者编】:
时间过得真快呀,七色已经轮了一圈,封面图又回到了赤色。那些如彩虹般绚丽的人们,像陈年老酒,从记忆的地窖里取出,仍散发着醇香。
我诚挚地感谢他们,在人生的许多个节点,为我点起一束束光,接力照亮我前行的路。
这是【孤岛集】的第八篇。
全文2464字,阅读时间约8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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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科时有年生日留校,清早一时兴起,坐了很久公交去淇澳岛。只因听说,那边的红树林很美,而我总是无法抗拒美好的事物。
在总站下车后才知,去红树林自然保护区要另乘观光巴士。
“可不可以走过去呢?”我问。
“唔,好远的,走路起码半个小时,而且一路两边都是树和山,很可怕的。”那个十来岁的小姑娘说,又告诉我小巴士三元/人,“喏,车在那里,人满了就开,阿姨还没来。”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可不是嘛,一辆载客十人的巴士停在那里呢,上面已经坐了五六个乘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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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刚说,阿姨还没来?什么阿姨呀?”
“开车的阿姨,她回去拿东西了。这是她开的店,要我帮她看着,姐姐你要买什么东西吗?”岛上居民淳朴坦率,热情爽朗,说话就像汛期的水,从喉里喷出,往嘴外涌。
店铺是用厚木板搭成的隔间,棕色纹理一道一道铺展,墙上钻了孔插上钉子挂着贝壳做的风铃、穿了铃铛的风车、五颜六色的手镯,海风吹过,一齐“叮叮当当”地响起来。
“很有海南的味道呢。”尽管我没去过海南,这句刻板印象还是脱口而出。
“姐姐你怎么知道!阿姨就是从海南过来的!不过她不是海南人哦,她是台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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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店门口的长凳上坐下来,从包里拿出带的小零食,分给小姑娘,她瞳孔瞬间闪过一道光,接过就往嘴里塞,眯起眼笑。
我说我今天生日呢,小孩立马咋咋呼呼地叫起来:“哇,生日快乐呀。”她又叽叽喳喳地问我怎么一个人来这里,有没有买蛋糕吃。
我望着她宠溺地笑。一向喜欢机灵话多的小孩,深信人世许多天机,都从那些没有经过世俗洗涤的小嘴里泄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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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不知怎么又聊到她说的“开车的阿姨”,小姑娘凑过来,左右瞄一眼,然后用小手捂住嘴巴靠到我耳边,温热的气流里传来她的声音:
“姐姐,我告诉你哦,你不要跟别人说。我妈妈告诉我的,阿姨海南的老公经常打她,阿姨脾气很爆,和他对打,后来她老公找了小老婆,阿姨忍不了了,就一个人跑到我们岛上了,开了这个店子,还接送游客去红树林。她没有小孩的 ,养了九条流浪的狗狗哦,阿姨说狗狗就是她的小孩!”
养了九条狗!我的嘴巴张成“O”型,这得是有多么善良,多么博爱,又是多么寂寞。
我于是很好奇,小孩口口声声的这个阿姨,是什么样子的,让我未见其人,已经知道许多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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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姨来了!”
我起身回头,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两条欢脱的狗,一前一后,清一色的白毛,干干净净的似两团上下乱窜的棉花,颈上系着绳子,围着两条黑裤管举起前爪作揖,毛茸茸的小耳朵一路扑扇颠动。
往上看去,牵狗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短发女子,中等身材,微胖,穿件咖色夹克,戴着顶棕色鸭舌帽,皮肤黝黑,鼻梁上架着玻璃镜片,嘴唇向下撇着,浑身透着一股彪悍之气。
她一脚跨上观光巴士司机座位,两条狗儿也随之一跃,乖乖蹲在脚旁,吐着舌巴巴地望着她。
我赶忙往前走,坐在她旁边的空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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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狗仰起脖子望着沿途的树,风吹起它们背上的毛。我忍不住伸手,想摸最靠近我的那只狗。
“别摸!会咬人的。”阿姨突然开口,语气冷冷的,我缩回手,她直视前方继续开车,再看那狗,也拿铜铃般的眼睛瞪着我,下牙包住上唇,唇边两侧露出两颗尖牙,怕是沾染了主人的气质,也是一脸彪悍。
顿时觉得闷闷的,想找点什么话题打破这一路的沉默。
“阿姨,这条狗狗叫什么名字呀?”
“它叫小包,因为长得地包天。”
“哈哈哈这名字真好玩。”我笑起来,偏头看她仍然面无表情,只好讪讪地收住笑,望向两边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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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士除了正前方有挡风玻璃,四围都是敞开的。半小时车程,沿途经过的只有绵延不断的山,山上长着树,风从耳边嗖嗖吹过,荒无人烟,非得车轮飞快掠过才不会害怕。
想到旁边坐着这么一座冰山,外加两条恶狠狠的狗,我觉得一定还要说点什么缓和气氛。
“哎,阿姨,我在读大学,有时觉得好迷茫啊,都不知道以后要做什么。”
“你迷茫个屁!我最讨厌年轻人跟我说迷茫。你说你们迷茫什么啊?年轻,未来还有很多种可能,路都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有什么好迷茫的。要我说啊,你们就是一个字,'懒’!”扑克脸阿姨攥着方向盘,嘴里连珠炮似的说。
我心里一下觉得很复杂,一来觉得她说得有理,有被人看穿的感觉,二来觉得这阿姨怎么这样啊,一点都不爱护脆弱的祖国花朵,都不了解我,为什么批评我……(现在想想良药苦口,自己真是玻璃心哈哈哈)
终于住口,一路再无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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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站时,阿姨粗声粗气说:“大家存下我的手机:13xxxxxxxxx,等会组队回来,就打我电话,六人以上才接。”
我们纷纷下车,她立马掉头回开,我回头,看到那两条狗,探出头吹风,尤其是小包,牙齿呲着,威风凛凛。
-09-
在红树林游荡一天,出来时已是下午四五点。山里天色渐暗,灰蒙蒙地盖下来。在门口看到几台私家车,车尾站着几个中年男人,招呼着上不上客,我往前看,只有山和树,一条马路往前蔓延看不到头;往后看,没有一个游客走出来,红树林大片大片的树在风里吹得“飒飒”地响。
心里开始打起小鼓,暗恨自己玩心太重,怎么这么晚才荡出来。那个扑克脸阿姨说了六人以上才接,我现在给她打电话会理我么?
还是拿出了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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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姨,我是上午坐车的那个女孩啊,坐你旁边的。你能不能过来接我呀?”
“有几个人?”冷冷的声音冷冷地传过来。
“额……就我一个。”我的声音焉下去。
“一个不接!”
“可是……”我还没继续往下说,那边已经“嘟”地一声切断了。
留下我一个人傻子一样握着手机愣在那里。心里又气又急又怕,喉咙漫过一阵辛辣,泪涌上来。
果然扑克脸也有扑克牌一样的铁石心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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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背着书包在大门口来来回回地踱步。
大概五分钟以后,手机突然响起,我按了接听:“喂?”
那边传来冷冷的声音:
“站那别动,我来接你。小孩刚说你生日。”
还未等我反应过来,那边又“嘟”地一声切断了。我捧着手机,愣了许久,眼里又有热热的东西漫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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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来分钟后,那条似乎看不到头的柏油马路驶来一辆观光巴士,坐在司机位上的扑克脸阿姨依然一脸冷漠,脚旁的两只狗,立着前爪呲牙坐着,旁边座位坐着早上那个小姑娘,从侧边探出头来,大声喊着:“姐姐姐姐!”后面还坐着两三个小姑娘。
我站在这头,看着朝我驶过来的那车,那两只棉花团似的坐着像大将军一样威武的狗,那个满脸粲然如同向日葵一般的小姑娘,那个面无表情像竖立的扑克牌一样的阿姨,好想流泪。
小姑娘跳下车,一把拉着我坐到后面的女孩子们中间,说都是她的同学。
阿姨说:“真讨厌,这帮小孩们非得跟着来!”满车的孩子“咯咯咯”地笑起来,我只语无伦次地说“谢谢”。
车行到一半时,姑娘们突然唱起了生日歌,稚嫩的声音在山里回荡。我手足无措地坐着笑着,一直告诉自己不要哭千万不要哭。
下车了我给阿姨十五块钱,她拿手一推,冷冷地反问一句:“干什么?”然后单单拿了那张五块的,放到腰包里,翻出两块零钱找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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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一别,已是多年。
我其实很少想起他们,想起那两条伸出脖子兜风的狗,那群笑容灿烂的女孩,那个扑克脸阿姨。
只是今日记录,心里的感动,一如那天站在马路尽头孤孤单单的自己。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冷漠和热忱。人性的美丽之处,在于它的复杂多面。
以后再回珠海,希望能够看看阿姨,不知她是否仍旧孤孤单单和九条狗守在那座孤岛,也不知她现在日子过得如何。我希望她幸福。
